姬無雙搖了搖頭。
她清楚地知道師父最開始接近她的目的，但她也清楚地明白，她的未來是師父用力量和性命替她鋪開的，是師父讓她不受顛沛流離和苦難折磨。
都說論跡不論心。
無論這段師徒關系是怎么開始的，師父沒有傷害她，還竭盡所有保護了她，這就夠了。
“您放心，您擔心的未來不會發生的。”
既然師父選擇了相信她，她也會相信自己，她相信自己不會被所謂的命數和未來左右。
她會一步一步，朝著自己堅定之路前行。
明瞳喉中一陣哽咽，抬手輕輕擁抱了她：“對不起，無雙……”
姬無雙搖搖頭：“您沒有對不起我，相反，謝謝您……出現在我的生命里，在我最茫然的時候，給我指引了方向。”
明瞳還想說些什么，可衰竭的力量讓她無法支撐自己，最終只能軟軟癱倒在姬無雙的懷里，不省人事。
待明瞳醒來的時候，她已被送到了一處山青秀水之地，雅致的閣樓四周設有陣法禁制，她身邊只有明燭一龍相伴，耳畔只有幽幽鳥鳴，再無別的異響。
九若不是她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姬無雙的溫度，她甚至會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夢。
“你醒了？”
明燭欣喜不已，連忙小心翼翼扶起了明瞳。
明瞳目光回視一圈，啞聲道：“無雙呢？”
明燭沉默片刻，還是坦言道：“去了歸墟海的戰場。”
明瞳大驚：“她……為什么要去？”
明燭輕嘆：“你昏迷后，天族和羽族的問天人帶著大軍進來了，他們本是來相助的，但不知為何，兩位問天人卻一眼就認出了姬無雙……呃，也猜出了你的做事情，他說你背叛了寰宇……”
當時的兩位問天人雖是驚恐萬狀，卻沒對姬無雙出手。
畢竟現在的姬無雙可不是一開始和明瞳相識時的姬無雙，她是已經踏入半圣之境的不滅劍尊，是一人一間就擊潰了魔界歸墟入侵的存在，是恐懼，也是希望……
“小無雙看出了兩族問天人對你的不滿和憤怒，主動提出和他們一同去歸墟海。”
得知答案后，明瞳心中如同堵了一團潮濕的水草，它慢慢生長著，蜿蜒著似乎要爬滿她體內所有的間隙，叫囂著要讓她窒息。
她不再言語，從須彌芥中掏出無數丹藥和天材地寶，一股腦塞入嘴里，又盤腿落座，仰望無垠天幕，看日月升落，看斗轉星移，感受著體內氣息的逐漸恢復。
明瞳并不是認命和放棄，而是努力調養身體，只有她恢復了實力，才能幫助姬無雙。
她都不敢想象，她一個人在那么一群豺狼虎豹的環視之下，該怎么辦。
明瞳逐漸進入了入臻無我之境。
若是順利的話，她的實力肯定能再上一個臺階，只可惜還不等她突破，異數先至……
那日，日月皆隕，星海塌陷，渾濁之氣沖天而起直貫九霄，無盡濃稠的血色仿佛天地的哭泣，紅得讓眾生都心顫。
明瞳自然被驚醒了，她想要沖出禁制，不曾想卻被狠狠攔了回來，她只能不斷驚呼。
【明燭！明燭！發生了什么事？！】
回答明瞳的，是從天極傳來的高亢龍吟。
“昂——”
明瞳連忙抬頭，這才發現這片緋紅不是別物……而是明燭的血液……
“明燭！！！！”
“昂——”
明瞳和明燭是本命契約者，可現在她的聲音她的召喚，明燭都聽不到，她甚至感應不到明燭的“心”！
不，這不對勁！
就在明瞳準備沖出禁制的瞬間，巨大的龍爪一爪劈開了禁制陣法，強行用帶血的龍尾將她卷起，飛掠著要沖出這片大陸。
明瞳立刻反客為主，將明燭強行收入識海，這才發現明燭已經遍體鱗傷，哪怕是在她的識海也無法自愈，鮮血“汩汩”外涌，觸目驚心。
明瞳目眥欲裂，甚至不敢去碰它，連識海都在不斷顫抖。
“明燭！明燭！你別怕，明燭……”
明燭掙扎著想要從明瞳的識海里出來，被她強行鎮壓了回去，它只能用滿身是血的身軀，輕輕蹭了蹭明瞳的“神識”，氣若游絲道：【抱歉……沒能幫你保護好小無雙……我感受到了……是天命法則……】
明瞳整個人都在哆嗦，【你先別說話！先療傷！】
明燭搖搖頭，輕聲道：【我怕我不說就來不及了……瞳兒……是墮天咒……無論是我，還是小無雙……是天命法則要殺了我們……】
【你……什么意思？小無雙她……】
明燭整條龍都沉默了下來，許久才道：【對不起……】
明燭不敢將姬無雙的結局告訴她。
在明瞳閉關的這些三十年里，姬無雙不斷征戰于歸墟，救下了無數生靈，挽回了無數大陸枯萎破敗的命運……
而現在，虛空大軍終于褪去，眼看著即將迎來暫時的和平。
姬無雙卻突然被群起而攻之，那些圍剿她的人里面，有姬無雙所謂的血親，有姬無雙親手救下的存在，還有在姬無雙庇護之下才能全身而退的各族……
那一瞬間，姬無雙看著眾生的眼神平靜極了。
似乎她早已料到了自己的結局。
她就這么靜靜站在包圍圈中，聽著眾人慷慨激昂的“檄文”，什么姬無雙作為毫無根基和靈力之人，竟然能突破修為一路抵達半圣境，實乃逆天而行，是竊據天機氣數之舉！
什么姬無雙的存在就是“惡”之本身，什么姬無雙若一日不死，就會源源不絕偷竊天地法則氣運，天地之精、法則之匯，全部都會被姬無雙拿走！
此間天地，將再無人族能突破圣階！
不僅如此，她的存在還會影響其他各族。
畢竟寰宇之間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姬無雙還活著，就是寰宇之悲！！！
……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姬無雙，生怕她會做出什么過激的反應，畢竟姬無雙的力量他們有目共睹，雖然“天道意志”說了會幫忙壓制姬無雙，讓姬無雙沒有還手之力，可他們還是害怕。
姬無雙斬殺虛空怪的姿態，可是如同烙鐵般印在了他們所有人的靈魂中……
他們做了很多準備，無論姬無雙是歇斯底里的謾罵還是嘲諷，他們都將應對自如。
可偏偏姬無雙什么都沒做，反而還笑了起來。
那笑容好看極了，就像是星河彼岸綻放的魂之花……
等他們從她的笑容中回神時，不知為何，姬無雙的腹部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洞，而她似乎不會痛一樣，只是微微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腹部，便坦蕩將目光投向了天幕。
就仿佛多看他們一眼，都是對她的羞辱一樣。
又或者說，姬無雙想要從深邃無垠的虛空中，看到什么，尋覓什么，得到什么……
隨著姬無雙的血液不斷涌出，有人驚呼起來：“不要浪費了！！！”
這一聲就像是觸動了什么開關，原本還道貌岸然的人們化成了貪婪的惡鬼，你推我攘地一擁而上，卻被一股特殊的力量碾壓在地，沖在最前面的幾人已經被姬無雙從中間劈成了兩半。
眾人這才驚覺，哪怕是腹部被挖走一塊肉的姬無雙，依舊是是圣強者，是他們不能褻瀆和戰勝的存在。
但是若讓姬無雙的鮮血繼續這么流淌浪費，那他們辛辛苦苦這么久謀劃的一切，不就白費了嗎？！
“還愣著干什么！”
“上啊！”
“不要怕！我們這么多人！難道還贏不了一個沒有靈氣的廢人嗎？！”
“上啊！！！”
姬無雙再次握劍，但這次崩離的，是她握劍的手……
而此次人們終于看清了，讓姬無雙一點點崩裂瓦解的，是她身上游弋的特殊“咒文”。
除了幾位問天人和明燭之外，沒人知道這是什么“咒文”，只將它當成天道對姬無雙的懲罰，誰讓她以凡人之軀試圖比肩圣人？！
此乃罪惡！！！
“快看！”
“這就是姬無雙違背了天道的下場！”
“不要再猶豫了，她是強弩之末！殺了她！”
因為姬無雙的手無法握劍，因為姬無雙的意志被隔絕剝離，因為姬無雙的神魂被封鎖限制……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一點點拆解，手腳四肢，眼耳口鼻，臟器骨骼等等等等。
到了后期，就連痛意這種東西，似乎都成了奢侈的存在。
就在此時，姬無雙隱約聽到了一道刺耳的嗓音，問她：【你后悔嗎？】
——后悔？
【是啊，后悔踏上這條路，后悔救下這些看似正義實則丑陋扭曲的生靈，后悔為了所謂的真正的自由，成為被他們分而食之的魚肉。】
后悔嗎？
姬無雙不確定，大抵是不會的吧。
若是再給她一次機會，她或許還是會為了生機而戰……
她喜歡這個生機蓬勃的世界，風霜雨露，日月星辰，草木葳蕤，海天遼闊……
哦，還有師父和小師父。
她尊敬從前用性命保護了世界的先輩們，若不是他們，她或許沒有機會看到這個五彩斑斕的世界。
她只是像他們保護她一樣，保護了后人們罷了。
僅此而已。
姬無雙輕輕一笑，幽幽道：【后悔啊，我唯一后悔的是，沒找到你這個躲在暗中的、自詡成天命的小丑，你啊，你只是陰溝里的臭蛆。】
影流之主：【……】
影流之主如實將姬無雙的話傳達給了斑斕無限之主，直接將斑斕無限之主氣笑了。
祂承認，祂只是好奇，想看看這位被影流之主玩弄于掌心的“未來主宰”是個什么下場，原是個嘴臭的。
斑斕無限之主冷冷道：【告訴這個大放厥詞的小東西，她想用生命想要保護的一切，很快會與她重逢在煉獄之中。】
影流之主正欲傳達斑斕無限之主的“消息”，但卻驚奇地發現，對方的魂魄失蹤了，這就魂飛魄散了？
影流之主雖然好奇，但卻沒有再聯系斑斕無限之主。
畢竟隔著寰宇“交流”非常損耗祂的能量，而且祂還用了兩次“墮天咒”，一次對姬無雙，一次對那惱人的燭龍，更是差點要了祂的老命，祂還是趁機趕緊多吞噬一些“法則”吧。
……
明燭在虛空之外不斷掙扎，咆哮著試圖救下姬無雙，但很快它發現自己和姬無雙一樣，都被“墮天咒”腐蝕了。
所以它不僅救不了姬無雙，它連自己也救不了。
不。
不行。
它死了不要緊，不能牽連明瞳。
所以明燭拼盡全力，想要在死亡之前，將一切真相告訴明瞳。
明瞳聽完后整個人怔愣在原地，“墮天咒”這種古老的咒文，是“天命法則”對生靈的審判，她在成為問天人后，曾在“圣地無極”里看到過關于“墮天咒”的描述。
可“天命法則”為什么要對小無雙和明燭發動“墮天咒”？！
難道說……
她一直詢問的“天”就是這樣一個東西嗎？！
不！
不！
不會的！！！
明瞳猩紅著眼睛，拼命想要壓制明燭崩裂的生機，但顯然她在墮天咒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明燭想要切斷自己和明瞳的契約，它死了就死了，它沒有什么遺憾的了，就當做去陪小無雙了……
但明瞳還這么年輕，這么漂亮，她還有接近無限的壽命。
她應該好好過完這一生，而不是和她它一起。
明瞳看著明燭的軀體一點點在她識海中枯萎、死亡，整個魔都像發了瘋一樣，就在此時，天族、羽族的問天人趕了過來。
明瞳所處的大陸，正是二族的領地。
他們將明瞳“囚困”在這里，一是多年來的感情，他們希望明瞳可以回頭是岸，二是可以好好監控明瞳。
例如此時，明燭突破禁制救出明瞳，他們感應到后就立刻趕了過來。
他們憐憫地看著凌亂的明瞳，嘆息道：“明瞳，你過去犯下的錯，我們已經替你彌補了，那位滅世者已經被大家抹殺了，你繼續留在這里好好修煉。”
“是啊，等你恢復如初，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等你好了，我們再一起保護……”寰宇。
……
可二者的后半句話再也沒機會說出口了，因為他們的頭顱已被明瞳一劍劈開。
“去死吧！！！！”
“都去死吧！！！”
“毀滅吧！！！”
……
明瞳手握利刃，像是瘋子般，將此間天地徹底碾碎，屠戮殆盡！
血色長河，吞沒了大地，染紅了虛空……
而明瞳，曾經的天魔問天人，也被天道鎖所束縛，永遠囚禁在了混沌中央，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