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一些相熟的貴女們紛紛起身，略帶恭謹地行禮。
“見過郡主。”
“郡主安好。”
同為貴女，一位是朝臣之女，一位卻是圣上親封的郡主，品階上，謝昭昭自是壓了她們一頭。
謝昭昭卻只隨意擺了擺手，看也未看那些主動讓出主位的貴女。
她徑直走到凌曦身旁，手指點點，示意自己先去跟各位夫人打招呼。
待謝昭昭在夫人們那桌轉了一圈后回來。
纖手一伸，便拉開了凌曦身側那張空著的梨花木椅，施施然坐下。
“還道你沒來。”
她側頭，對凌曦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明媚張揚。
滿座貴女身子齊齊一僵。
細索議論聲再起，壓抑著。
“鎮國郡主……何時與那姓凌的……咳，明宜縣主，如此交好了？”
“上回宮中逐馬日，你不在么？謝郡主當時便護著她！”
“可，可她們的身份，簡直天差地別……”
“誰說不是呢！”
周遭竊語，如蠅嗡鳴。
謝昭昭恍若未聞。
她素手一抬，自然提起茶壺，給凌曦斟滿水。
又捻起顆核桃，指尖稍用力，殼便裂了。
仔細剝出核桃仁，遞到凌曦唇邊。
“喏，這個甜，你嘗嘗。”
動作大咧咧，不見半分郡主矜持。
凌曦卻未動。
她視線微轉，望向謝昭昭來處。
“謝夫人呢？”
“唉，”謝昭昭手一頓，神采稍斂，“小不點兒病了，鬧著要娘，只我來了。”
凌曦了然點頭。
“原是如此。”
她輕聲道：“夏秋交替，孩子體弱，該仔細些。”
謝昭昭“嗯”了聲，深以為然。
葉方圓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萬萬沒想到，凌曦竟與這位鎮國郡主如此熟稔！
謝郡主在貴女圈風評，不算太好。
所謂不好，無非說她拋頭露面，舞刀弄槍，不似尋常貴女嫻靜，宜室宜家。
可暗地里，誰又敢議論她不是？
她“鎮國郡主”封號，非承國公榮光。
那是她戰場上一刀一槍，掙回來的！
葉方圓僵在原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這位鎮國郡主，她不是沒見過。
寥寥數面。
印象中，謝郡主總是形單影只，冷若冰霜，哪個貴女敢輕易上前搭話？
能入她眼的世家貴女，屈指可數。
莫說這般親昵舉動，便是尋常多說幾句話，都吝嗇得很。
可眼下……
葉方圓偷偷覷著謝昭昭與凌曦。
郡主眉眼間那份自然，半點也做不得假！
再看那凌曦。
吃了郡主親手剝的核桃，神色淡然。
仿佛與郡主這般相處，本就是尋常事。
這兩人……竟是這等關系？
葉方圓心里咯噔一下，七上八下。
聽她們的交談，三言兩語，卻透著旁人插不進的熟絡。
她先前那些對凌曦身份的輕慢猜度，此刻想來……
葉方圓的臉頰微微發燙。
自己方才，還刻意避開，打量人家，生怕沾上什么。
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早知如此……
她身子不自在地挪了挪，指尖掐著帕子。
就不換位子了。
說不定，還能尋個由頭，與鎮國郡主搭上幾句話。
如今……
葉方圓暗暗咬了咬下唇。
天賜良機，就這么白白錯過了！
她越想越懊悔，越想越不是滋味，連面前精致的點心也品不出半分香甜。
葉方圓那廂還兀自懊悔，這邊凌曦與謝昭昭已用了幾塊點心。
入口的桂花糕甜而不膩，恰到好處。
“這文家的廚子，手藝倒是不錯。”謝昭昭又捻起一塊。
凌曦淺笑，剛想說些什么。
宴廳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
白夫人攜著白冰瑤，姍姍而來。
白冰瑤今日穿了一身水芙色衣裳，云鬢高聳，珠翠環繞，端的是一副世家貴女的派頭。
她目光一掃，便落在女眷席最角落，那張顯得過分寬敞的桌子。
凌曦周圍三三兩兩，其他貴女仿佛有意避開。
白冰瑤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一抹輕蔑轉瞬即逝。
這凌曦再得沈晏的寵，到了這外頭，還不是上不得臺面。
然而，當她的視線觸及凌曦身側之人——
謝昭昭！
鎮國郡主怎么會跟她坐在一起？
白冰瑤眼底的得意迅速褪去，隱隱沉了下來。
那份不悅，幾乎要從眼底溢出。
白夫人何等眼力，立刻察覺女兒情緒不對。
“平心靜氣。”她壓低了聲音。
“你未來是沈府主母，堂堂正妻。”
“犯不著與一個不知所謂的妾室置氣，平白掉了身份。”
“你應該擔心的是照月公主。”
白冰瑤深吸一口氣，將翻涌的情緒強壓下去。
母親說得對。
她輕輕“嗯”了聲，臉上已換上一副得體的淺笑。
裊裊婷婷走到凌曦與謝昭昭桌前。
“凌姑娘，郡主殿下。”
白冰瑤屈膝一禮，姿態倒是無可挑剔的恭敬。
凌曦神色淡淡，未起身。
謝昭昭更是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自顧自品著茶。
白冰瑤也不著惱，行完禮，便徑直走向另一邊相熟的世家小姐們，言笑晏晏，仿佛方才的不快從未發生。
待她走遠，謝昭昭才懶懶抬眸，眉梢一挑，看向凌曦。
“這前倨后恭的，演給誰看？”
凌曦端起茶盞，輕呷一口：“她是看清楚事態了。”
“在照月公主面前，我與她是一條線。”
謝昭昭聞言，先是一怔，隨即了然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這白冰瑤，倒也不算太蠢。
凌曦那句“一條線”，聲音雖低，卻扛不住離得近，一字不落，全鉆進了葉方圓耳朵里。
她本不想聽。
真的。
是風硬將那些話灌進的她耳朵。
什么“演給誰看”、“照月公主面前”……
葉方圓眼皮狠狠一跳。
這兩人，說話怎么都跟打啞謎似的？
她不想知道那么多秘密。
她悄悄挪了挪屁股。
再挪挪。
離那兩人遠些，再遠些。
謝昭昭鳳眼一挑，掃了過來。
葉方圓脊背一僵。
被抓包了？
她臉頰微熱，干巴巴開口：“郡、郡主……這，這邊的點心，瞧著更好吃些。”
手指胡亂點著自己面前一盤無人問津的棗泥糕。
謝昭昭唇角勾了下：“你隨意。”
她抬了抬手，示意葉方圓自便。
葉方圓趕緊擠出一個笑。
比哭還難看。
心里卻松口氣，郡主真是體貼。
沒追問她為何偷聽，也沒計較她挪位子。
可轉念一想——
自己這么鬼鬼祟祟，還編個瞎話騙郡主。
是不是，不太厚道？
她捏了捏衣角。
可是……
萬一被她們知道，自己聽到了……
是不是也不太好？
葉方圓一時左右為難。
謝昭昭看著葉方圓那毫不掩飾的表情。
一時又是后怕慶幸，一時又是懊惱自責，一張小臉變幻不定，煞是精彩。
她眼底笑意漸深。
謝昭昭微微傾身，湊到凌曦耳畔。
“那位葉家妹妹。”
“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被家里嬌養著，一心只讀圣賢書的。”
“平日里也不與其他世家貴女往來。”
“你不必擔心她會多嘴生事。”
凌曦點了頭。
謝昭昭既然敢在這姑娘面前先一步開口蛐蛐白冰瑤，定也是心里有數的。
室內氣氛方松弛片刻。
忽聽得廳外，陡然傳來一聲尖亮悠長的唱喏！
“——照月公主駕到！”
“——長安公主駕到！”
宴廳內原本輕松的低語淺笑，戛然而止。
瞬息之間，落針可聞。
滿座夫人貴女，無論身份高低，皆是神色一凜。
眾人不約而同，紛紛放下手中茶盞點心，斂衽起身。
凌曦與謝昭昭對視一眼。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