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的酒明蘊沒喝。指腹摩挲著酒杯紋理,舉至半空后,當著所有人的面,倏然松手。
酒杯直直墜落,在青石地面上炸開一聲清脆,四分五裂。
明老太太與明懷昱皆是一怔。
明蘊語氣敷衍,對上明岱宗震驚的眼眸:“對不住,手滑?!?/p>
繡花鞋隨意踢開腳邊的碎瓷,她緩緩起身。
“不過,女兒沒那般清閑,愿意管家里的破爛事。”
“若換作別家父親,那番言辭自是出嫁前的尋常叮囑,字字句句都是一片慈心?!?/p>
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她話音微頓,再開口時,聲線里淬著徹骨的清明:“可父親說了那么多,言下之意無非是往后,讓我別再插手娘家的事,尤其是……二弟的事?!?/p>
她嘴角彎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您今日但凡點個頭,寫下一封斷親書,女兒連夜就能帶著阿弟搬出去,絕不再沾明家半分光,更不必從明家出閣?!?/p>
明岱宗面色驟變。
他再清楚不過,若明蘊當真不從明家出嫁,這段時日他借著婚事積攢的所有風光,轉日就會成為全京城最大的笑柄!
“你……你胡說什么!”
他又是心驚又是不解:“為父何曾說過那話?你這是曲解了我的意思!”
有些念頭,他心里想想便罷,斷不至于在此時給明蘊找不痛快。
不同于他的氣急敗壞,明蘊反應極其平淡。
“哦。”
明岱宗急于辯白:“我何必在此刻惹你不快?這于我有什么好處?”
“哦。”
明岱宗:“你可是還懷疑我……”
明蘊忽而輕笑一聲,輕描淡寫打斷他:“別急,逗你玩呢?!?/p>
“畢竟出嫁前,總要在父親面前,再擺擺威風?!?/p>
明岱宗一時語塞。
明懷昱卻已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一旁的明老太太看著這場鬧劇,只沉重地閉上了眼。
這哪里是耍威風,分明是綿里藏針的警告。
可他們父女間的這筆糊涂賬,明老太太調解了這么多年,早已心力交瘁,終究是無可奈何了。
索性……
也就不再管了。
宴后,明老太太親自將明蘊送回院子。
九曲回廊,十步一懸的紅燈籠在夜風中輕搖,映得廊下光影流轉,為這離別之夜添上幾分喜慶,也染上幾許朦朧。
入了內室,明眼人都看出老太太這是要與孫女說體己話。
映荷會意,抱著困倦的允安,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待房門輕掩,明蘊便被拉到鋪設一新的榻上并肩坐下。
寢房早已裝點得喜氣洋洋,滿目皆是高懸的紅綢,窗欞妝臺都貼著工整的喜字。
燭光搖曳間,整間屋子都浸在暖融融的吉慶里。
明老太太枯瘦的手輕柔地撫過榻上華美嫁衣上繁復的金線刺繡,仿佛已能看見明蘊穿上它時的模樣。
“蘊姐兒可知,”
她的聲音帶著追憶的悠遠:“你娘的繡活,是頂好的?!?/p>
“你幼時身上穿的衣裳,從里衣到小襖,無一不是她一針一線,細細縫制的。”
明蘊微愣,可記憶已模糊。
只記得母親謝蘭儀是個格外溫婉的女子,說話辦事都溫溫柔柔的,如同江南三月拂過柳梢的春水。
明老太太伴著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她若是還在,你的嫁衣怕是早些年就開始準備了。”
哪里需要戚家送來?
說著,她回過神來。
“你瞧我老糊涂了,大喜的日子說這些做甚?!?/p>
她神色是少有的鄭重。
“不過有些話,本該由你母親來說……如今少不得由祖母替她叮囑你。”
明老太太輕輕拍著孫女的手背,眉宇間凝著一抹化不開的憂色。
“你那未來婆婆,別說得理不饒人,便是無理都要攪三分。祖母實在放心不下,你嫁過去后,她若有意刁難,且暫收斂些脾氣,忍耐一二?!?/p>
畢竟腳跟還未站穩,萬不能將人得罪死了。
明蘊眼也未抬:“那不行。”
明老太太:“……”
她按捺住性子,繼續道:“還有那戚五娘子,是個爆竹般的烈性子。你雖是長嫂,可她母親如今掌著中饋,你……”
話未說完,便被明蘊再次截斷。
“也不行?!?/p>
明老太太:……
明蘊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祖母放心,孫女心里有數?!?/p>
明老太太剛覺心頭一松。便聽那清越的嗓音再度響起,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日天氣。
“孫女也不愿徒生事端,凡事自當以和為貴。但若實在忍不了的話——”
她略頓了頓,唇角牽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我會順手,將她們都調教好的?!?/p>
明老太太聞言,倏地瞪大了雙眼,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這說的是什么驚世駭俗的話!
房門輕響,胡婆子捧著錦面冊子躬身而入。念著新嫁娘臉皮薄,老太太接過便擺手讓人退下。
“夫妻相處啊……”
她把冊子給明蘊。
“就像磨兩塊玉。我當年與你祖父,也是磕碰了兩年。差點將屋子給拆了。”
“后來懷著你父親吐得昏天暗地,他半夜翻墻去摘酸杏,才有了夫妻的樣子?!?/p>
“你嫁過去,抓緊要孩子?!?/p>
明老太太聲音壓的低低的。
“這個……你仔細收好,今晚無人時,自己瞧瞧?!?/p>
“姑爺身邊干凈,這是你的福氣。只是這……初識滋味,難免不知節制?!?/p>
“若他不知輕重莽撞了,你且忍一忍。既為人妻,當知柔能克剛,緩能制急。他若急切,你便更要持重。”
“不過,也不能一直由著他胡來,身子是你的根本?!?/p>
明老太太走后,明蘊隨手將那本春宮圖冊棄置一旁。
可她靜坐片刻。
這婚事,并非逢場作戲。
思慮再三,她重新拾起了那本冊子。
明蘊素來要強,行事力求縝密周全,既知早晚會圓房,便定要做足準備。
此刻翻閱這圖冊,她亦是心無雜念,目光沉靜得如同在研讀一本艱深的典籍,不帶半分旖旎地一頁頁翻過。
不過片刻,她便面無表情地瀏覽完畢。
合上書冊,她得出了一個格外冷靜的結論。
夫妻敦倫,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