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采摘的黃連全都處理好后,林棠也該回收購點上班了。
那天一早,她騎著自行車剛到車棚,還沒來得及鎖車,就被一群人圍住了。供銷社的同事們七嘴八舌,嘰嘰喳喳,像一群麻雀。
“哎呀,小林同志!你可算回來了!” 統計科的一個大姐第一個沖上來,拉著林棠的手上下打量。
“沒事吧?聽說那天可兇險了!”
“可不是嘛!” 旁邊門市部的小趙接話,“那徐嬌嬌,平時看著就是嘴碎了點,誰能想到心腸這么黑!”
林棠笑笑,還沒來得及說話,又被另一個人拉住了。
“小林同志,這回可多虧了你聰明!聽說那天全靠你給警察留線索,才抓到那壞人的?” 人事科的小姑娘一臉崇拜。
林棠擺擺手:“沒有沒有,就是碰巧。”
江玉娟一臉心疼地拍拍林棠的手,“哎呀,棠棠你就別謙虛了!大伙兒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以后啊,你這日子肯定過得和和美美的!”
林棠心里一暖,一一謝過大家的關心,才脫身往收購點走。
進了辦公室,張雪梅正在整理票據,看見她進來,趕緊走了過來,“小林!可算回來了!這幾天沒你在,我這心里總是不踏實。”
林棠笑著抱了抱她:“雪梅姐,讓你擔心了。”
張雪梅拉著她,往旁邊一指:“來,給你介紹個新同志,這是代二雷,以后就跟咱們一塊兒干活了。”
林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正站在那兒,長得濃眉大眼,一臉憨厚,見林棠看過來,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代同志好。” 林棠主動打招呼。
張雪梅在旁邊解釋:“廖科長說,稱秤這活兒費力氣,還是安排個男同志合適。正好二雷同志之前是下鄉知青,干了幾年農活,最不缺的就是力氣。這幾天咱們搬貨都輕松了不少!”
代二雷撓撓頭,憨厚地笑:“應該的,應該的。”
林棠也笑了,“那感情好!歡迎代同志來咱們收購點,以后互幫互助!”
代二雷連連點頭,認真說,“林同志放心,以后重活只管交給我!”
換了新同志,林棠覺得上午收貨都順利了不少。代二雷確實有力氣,搬起東西來一口氣都不喘,很快就幫大家把貨全送去了庫房。下班的時間都比平時早了十多分鐘。
林棠收拾好東西,騎上車就往家趕。
剛騎到院門口,她愣住了。
院子里,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小板凳上,跟豆豆說著什么。
那背影,那側臉……
林棠以為自已看花了眼,扶著自行車站在大門口,半天沒動。
“娘!” 豆豆眼尖,第一個看見她,揮舞著手里一個嶄新的鐵皮文具盒,興奮地大喊。
“你快進來啊!文月阿姨來啦!還給我帶禮物了呢!”
白文月轉過頭,看見門口愣著的人,笑著站起來,朝她揮揮手:“棠棠,咋啦?看呆了?”
林棠這才回過神來,把自行車往墻邊一靠,幾步就跑進院子,一把抓住白文月的手,激動得聲音都抖了:“文月?你、你咋過來了?”
白文月反握住林棠的手,“我來下鄉了。”
“下鄉!” 林棠眼睛瞪得老大。
白文月點點頭,笑容里帶著點苦澀:“出了滬市也沒別的親人,就想著來云安縣找你。怎么,不歡迎啊?”
林棠連連搖頭,眼眶都有點熱了:“歡迎!怎么不歡迎!我做夢都沒想到你能來!”
這事兒說來話長。
白文月當初失蹤了好幾年,又經歷了那些不堪的事,加上案子鬧得大,滬市機械廠家屬院就沒有不知道的。就算白父是廠里管事兒的,也堵不住悠悠眾口。
不當面說,背后也傳得不像樣。
“遭好幾個男人糟蹋了” “孩子都生好幾個了” “傷了身子不能生”……
什么難聽的話都傳出來了,一盆盆臟水往一個受害者身上潑。
白家的親戚剛開始還心疼白文月,流言蜚語聽多了,也怕影響自家孩子的前程,輪番來勸白父白母,趕緊把女兒嫁出去,嫁得遠遠的,省得拖累家里。
白文月經歷了那些事,哪有心思想嫁人的事?一提就搖頭。
白父白母心疼女兒,不覺得她丟人,反而擔心她走不出陰影,以后孤獨終老。老兩口商量來商量去,想著找個上門女婿,有爸媽和弟弟看顧著,總沒人敢欺負。
托人放話出去,倒是有人來說親。
可來的都是什么人?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就是一把年紀的老光棍,甚至還有拖家帶口想住進家屬院占便宜的。
白文濤氣得想打中間人。他本來都準備報名參軍了,這會兒也放心不下家里,打算推了這事,留在家人身邊照顧。
白文月看著頭發幾乎全白的父親,和半夜偷偷抹淚的母親,又看著弟弟決心要為自已放下前程,心里像刀割一樣。
那些流言,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那些打著“為你好”旗號實則嫌惡的親戚……
她受夠了。
最后,白文月瞞著所有人,偷偷報名了下鄉。
白父白母知道后,當然不同意。可白文月跪在他們面前,哭著求了一夜,保證等事情平息了就回滬市,老兩口才含淚松了口。
白父本想托關系把女兒安排到滬市下面的生產隊,近一點,好照應。可又擔心太近了,那些破事也傳過去,到時候再不得消停。
白文月說:“爸,送我去蓉省吧。就去棠棠在的那個地方,我們互相有個照應。”
白父對蓉省印象不好,女兒就是在那兒出的事。可拗不過閨女,最后還是點頭了。
于是,白文月就來到了清水塘公社,第七生產大隊。
林棠聽完,緊緊握著白文月的手,眼眶紅紅的,“來得好!來得好!以后咱倆就在一塊兒了!”
她轉頭對楊奶奶說:“奶,文月是我最好的朋友,讓她住咱家吧?知青點人多,擠得慌,不如家里方便。”
楊奶奶看著白文月,笑得一臉慈祥:“行啊!家里房間夠,盡管住!我們棠棠難得來個親人,可得好好招待!”
白文月心里一暖,但搖搖頭:“楊奶奶,謝謝您!不過我住知青點就行,都是一個村的,以后我有空就過來,不打擾你們。”
她是個有分寸的人,這一大家子人,住進來難免不方便。再說,她也不想給林棠添麻煩。
林棠知道她的性子,見白文月堅決不松口,也沒強求,只是說:“那今晚必須留下來吃飯!這你總不能不答應吧?”
白文月笑了,故意說:“你就是不留我,我也要厚著臉皮不走的!嬸子剛才還說給我燉雞呢,我不吃完可不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