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陽腳步匆匆,官袍下擺被帶得翻飛。
他幾乎是一路快步走進內閣值房。
此時的內閣值房里,幾位內閣成員正圍著案桌,低頭整理著堆積如山的奏折。
筆墨翻動的沙沙聲此起彼伏,顯得有條不紊。
見李東陽進來,眾人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齊齊起身行禮,齊聲喊道:“首輔回來了。”
李東陽擺了擺手,臉上沒半點平日的溫和,滿是凝重。
他沉聲道:“都坐下,有要事跟你們說,耽誤不得。”
眾人依言落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滿是疑惑。
首輔剛才奉旨去暖閣見陛下,回來卻是這般神色,八成是有天大的事要宣布。
李東陽走到案前,拿起桌上早已備好的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卻沒半點暖意。
他緩緩喝了一口,壓了壓心頭的沉重,才開口說道:“陛下明天要開大朝會。”
“大朝會?”最外側一個年紀稍輕的內閣成員愣了一下,下意識反問,“陛下登基以來,大朝會也沒開幾次,向來都是有要緊事才開,明天這是要宣布什么大事?”
李東陽放下茶杯,聲音沉得像灌了鉛:“陛下要在朝會上,正式宣布推行‘考成法’,徹底整頓吏治。”
“考成法?”眾人瞬間一臉茫然,互相遞了個眼神,更懵了,“這是什么法子?咱們之前半點風聲都沒聽過啊!”
“是陛下、新上任的吏部王尚書,還有本官,剛才在暖閣里一起定下來的。”李東陽語氣愈發凝重,一字一句道,“這法子要給全國官員定死考核標準,合格的留任,不合格的降職,連續三次不合格的直接罷官。”
“更關鍵的是,誰舉薦的官員,誰就要連帶問責,被舉薦的人出了問題,舉薦者輕則罰俸,重則降職。”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加重語氣強調:“你們記住,現在關鍵的不是考成法本身,是陛下的態度——這次,陛下是動真格的了。”
“陛下怎么說?”坐在最前排的內閣成員急忙追問,心里已經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以前有人反對陛下的新政,陛下念及舊情,最多只是貶官、罰俸,從沒下過死手。”李東陽的聲音里帶著幾分刺骨的寒意,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但這次不一樣,陛下明確說了,誰要是敢在朝會上反對考成法,誰要是敢在暗地里搞破壞,他敢殺人立威!”
“嘩——”
這話一出,值房里瞬間安靜下來,剛才還隱約的翻動聲徹底消失,安靜得連眾人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那個年紀稍輕的內閣成員臉色瞬間發白,手都有些發顫,結結巴巴道:“首輔,這……這也太嚴重了吧?陛下會不會只是說說?要是真有人反對,他真會……真會動手?”
“陛下連永康侯都敢公開審問、依法處置,還有什么不敢的?”李東陽厲聲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本官把丑話說在前面,明天朝會上,誰也不許亂說話,更不許腦子發熱跳出來反對。”
“誰要是敢撞陛下的槍口,休怪本官不提醒!”
他看著眾人緊繃的神色,繼續說道:“你們也知道,吏部剛換了新尚書王瓊,其他六部和各部門,還不知道考成法的事,更不知道陛下的態度。”
“那咱們該怎么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有人犯傻吧?”另一個內閣成員皺著眉問道。
“你們現在就放下手頭的活兒,別管這些奏折了。”李東陽當機立斷,直接吩咐道,“分頭上其他部門走動走動,把陛下的態度透出去——就說是本官李東陽說的,明天朝會,誰反對考成法,陛下必不輕饒,甚至會殺人,讓他們好自為之,掂量清楚再開口!”
“是,首輔!”眾人不敢有半分耽擱,連忙起身收拾桌上的東西,抓起官帽就往外走,腳步匆匆,生怕晚了一步就出亂子。
李東陽看著他們匆匆離去的背影,忍不住暗暗嘆氣。
明天的朝會,注定不會平靜,這些既得利益者太多,怕是有不少人要抱著僥幸心理試探陛下的底線。
只希望這些話能傳到位,讓那些人認清形勢,少些人撞槍口上,也能讓考成法推行得順利些。
與此同時,王瓊回到吏部時,天已經有些擦黑,夕陽的余暉透過吏部衙署的窗欞,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剛走進值房,就立刻讓人去通知:“把吏部大大小小的官員,不管是堂官還是司務、吏員,都叫到議事廳來,本官有重要吩咐。”
傳信的吏員不敢耽擱,一路小跑著去傳話。
不多時,吏部的官員們就全都聚集到了議事廳,一個個站得整整齊齊,看著站在廳中央的王瓊,眼里滿是好奇。
這位新尚書上午剛到任,下午就去了皇宮見陛下,回來就急著召集所有人,到底是有什么要緊事?
王瓊站在廳中央,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眼神銳利,沒多余的寒暄,直接開口:“本官今天第一天到任,跟大家還不算熟悉,但既然都是吏部的同僚,有些話,本官必須跟你們說清楚,免得有人稀里糊涂栽了跟頭。”
眾人瞬間屏住呼吸,腰桿都挺直了幾分,認真聽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陛下明天要開大朝會。”王瓊開門見山,聲音沉穩,“會在朝會上正式宣布推行‘考成法’,這法子是陛下親自定的,專門用來整頓吏治,肅清官場亂象。”
“考成法?”人群里有個老吏員忍不住小聲嘀咕,“是要考核咱們吏部的人嗎?”
“不僅是咱們吏部,是全國上下所有官員,上到六部尚書,下到地方知縣,一個都跑不了。”王瓊沉聲道,“考成法會定明確的考核標準,稅銀征收、事務完成、民生改善,都要量化考核。”
“合格的留任,不合格的降職;連續三次不合格的,直接罷官,永不錄用;更關鍵的是,官員的舉薦者要連帶問責,被舉薦的人出了問題,舉薦者也得受罰。”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嚴肅,帶著幾分警告:“本官要跟你們說的是——陛下已經放話了,這次推行考成法,誰要是敢公開反對,誰要是敢暗地里阻撓,他會殺人立威,絕不姑息!”
“什么?殺人?”
這話一出,議事廳里瞬間炸開了鍋,官員們紛紛交頭接耳,臉上滿是震驚。
剛才那個老吏員臉色發白,聲音都在發顫:“以前反對陛下的新政,也只是貶官、罰俸,這次怎么……怎么動真格的了?”
“因為這次的考成法,是陛下重振朝綱的關鍵,容不得半點馬虎和阻撓。”王瓊打斷他的話,目光掃過眾人,語氣鄭重,“本官知道,你們當中或許有人跟某些官員、甚至勛貴有牽連,擔心考成法推行后,會影響到自己的前程,甚至會牽連到自己背后的人。”
“但本官把話放這兒了。”王瓊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像刀子一樣掃過每個人,“明天朝會,誰要是敢替人出頭反對考成法,或者自己跳出來找死,后果自負,本官絕不會替任何人求情!”
說到這里,他放緩了語氣,帶著幾分懇切:“本官第一天到任,不想看著自己的同僚出事。”
“該說的話本官已經說盡了,是福是禍,全看你們自己的選擇,好自為之。”
官員們對視一眼,心里滿是感激。
新尚書剛到任,就把這么重要的消息透露給他們,還特意提醒風險,這是真把他們當自己人。
一個中年官員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語氣堅定:“多謝尚書大人提醒,下官們知道該怎么做了!明天朝會上,絕不敢亂說話,更不敢妄議陛下的決策!”
“好。”王瓊點點頭,揮了揮手,“都散了吧,回去好好想想,也跟自己手下的人通個氣,別讓手底下的人犯糊涂。”
官員們紛紛躬身告退,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心里的石頭也落了地。
議事廳里很快就空了下來,只剩下王瓊一個人。
他看著空無一人的議事廳,眉頭微微皺起,心里暗暗盤算:明天的朝會,就看這些人的識趣程度了。
只要吏部沒人跳出來添亂,陛下推行考成法的第一步,就算是穩了。
另一邊,內閣的成員們已經分頭行動,奔赴各個部門傳遞消息。
有人去了戶部,找到戶部尚書,兩人在值房里嘀咕了半天。
內閣成員把陛下的態度一五一十地說明白,最后叮囑道:“戶部掌管全國稅銀,是考成法考核的重點部門,你們這邊可得小心,千萬別有人跳出來反對,觸了陛下的逆鱗。”
戶部尚書臉色凝重,連連點頭:“多謝提醒,本官知曉了!這就去通知戶部的官員,讓他們明天謹言慎行!”
有人去了兵部,找到兵部的幾位堂官,把陛下“反對即殺”的警告悄悄傳了過去。
“兵部關系重大,牽扯的勛貴也多,你們可得約束好下面的人,朝會上可別出岔子,不然誰也救不了。”
兵部的幾位堂官臉色一變,連忙應道:“明白!我們這就去叮囑,定不會讓有人亂來!”
還有人去了禮部,找到禮部尚書張升,開門見山:“張大人,有個重要消息跟你說,明天朝會要小心!陛下要推行考成法整頓吏治,誰要是敢反對,陛下會殺人立威!”
張升愣了愣,隨即臉色凝重起來,連忙起身道謝:“多謝告知,本官知道了!定會約束好禮部的官員,絕不敢出亂子!”
一夜之間,陛下要為推行考成法“殺反對者”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京官圈子里悄悄傳開,沒敢有人聲張,卻人人皆知。
京城里,不少官員連夜叫家人收拾東西,把貴重物品藏起來,心里忐忑不安,暗自祈禱明天的朝會不要波及到自己。
有的官員對著桌上的奏折發呆,眉頭緊鎖,反復琢磨著明天該不該開口,開口說什么,畢竟這一步走錯,就是萬劫不復。
也有少數人抱著僥幸心理,心想陛下或許只是說說而已,未必真會殺人,說不定只是想震懾一下眾人。
天剛蒙蒙亮,東方才泛起一絲魚肚白,皇宮的鐘聲突然急促地響起,比平時早了整整半個時辰。
“咚——咚——咚——”
鐘聲悠長而莊重,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回蕩在京師的上空,穿透清晨的薄霧,傳到每個官員的耳中。
京城里的官員們,再也不敢耽擱,紛紛從家里出來,穿著整齊的官袍,快步往皇宮的方向趕。
有的官員臉色發白,腳步匆匆,幾乎是一路小跑,官袍下擺都被帶得飄了起來,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東西在追趕。
有的官員眉頭緊鎖,若有所思,一邊走一邊在心里反復盤算著朝會上的應對之策,腳步沉重。
還有的官員三三兩兩走在一起,互相使著眼色,卻沒人敢開口議論,生怕一句話說錯,就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晨光慢慢漫過皇宮的城墻,把朱紅色的宮墻染成了暖金色,卻驅散不了官員們心頭的寒意。
午門外,官員們漸漸聚集起來,排著整齊的隊伍,安靜地等候著進入大殿,沒有了往日的喧嘩。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同的神色,有緊張,有忐忑,有好奇,也有凝重。
沒人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大朝會,會掀起怎樣的風波。
也沒人知道,“考成法”的推行,會給大明的吏治,帶來怎樣翻天覆地的改變。
只有宮墻上的鐘聲,還在一聲聲地響著,沉悶而有力,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朝會,敲打著緊張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