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的鐘聲,帶著穿透人心的莊重與肅穆,剛一落下。
文武百官便如訓練有素的士兵般,迅速整理好官袍,整齊列隊,踩著沉穩的步伐緩緩走進太和殿。
官袍下擺摩擦地面的“沙沙”聲整齊劃一,腳步聲沉悶有力。
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對朝堂的敬畏,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
眾人按品級高低依次站定,宛如棋盤上排列整齊的棋子,密密麻麻卻毫無雜亂。
他們微微低頭,目光垂落,對著龍椅上端坐的朱厚照齊齊躬身行禮。
洪亮而整齊的呼聲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不絕:“臣等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厚照抬手,動作干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沓。
口中沉聲道:“免禮,平身。”
官員們齊聲應“謝陛下”,緩緩起身,依舊垂手站立。
一個個像被施了定身咒般,脊背挺直卻不敢抬頭直視龍椅,連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亂瞟。
大殿里靜得可怕,仿佛時間都凝固了。
只有窗外微風拂過窗欞的細微聲響,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更襯得殿內氛圍壓抑。
朱厚照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下方如木樁般肅立的官員。
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字一句道:“今日召你們來,是有一件關乎大明吏治根基的大事要宣布。”
說完,他側頭看向身邊躬身侍立的張永,目光中帶著明確的指示意味。
“張永,宣旨。”
“奴婢遵旨!”張永連忙躬身應道,態度恭敬到了極點。
雙手接過旁邊小太監遞來的明黃圣旨,緩緩展開。
那明黃的圣旨在殿內燭火的映照下,泛著莊重而威嚴的光澤,仿佛承載著千鈞重量。
清亮而高亢的聲音從張永口中傳出,在大殿里久久回蕩:“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為整肅吏治,明辨官員賢愚,剔除奸佞,澄清仕途,特推行‘考成法’。”
“地方官考核,以‘稅銀征收、賑災完成、民生改善、百姓評議’為四大綱領,每季度考核一次,量化評分,有據可查。”
“京官考核,以‘事務完成率、時限合規度、卷宗差錯率’為核心要點,每月考核一次,務求精準,不徇私情。”
“考核合格者留任履職,不合格者即刻降職調離;若連續三次考核不合格,直接罷官為民,永不錄用。”
“官員舉薦者連帶問責,被舉薦者考核不合格,舉薦者罰俸三月;若被舉薦者存在貪腐瀆職等惡行,舉薦者同罪論處,絕不姑息。”
“自今日起,考成法由吏部牽頭全面推行,六部及各衙門須全力配合,不得推諉拖沓,不得陽奉陰違。欽此!”
圣旨宣完,張永恭敬地收起圣旨,躬身退到一旁。
大殿里依舊安靜得可怕,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官員們仿佛被施了啞巴咒,沒人敢說話,更沒人敢站出來反對。
朱厚照的目光如利劍般掃過眾人,帶著一絲審視和威壓。
沉聲道:“怎么?沒人有異議?”
話音落下,官員們把頭埋得更低了,像是一群做錯事等待責罰的孩子。
禮部尚書張升站在前列,嘴唇動了動,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千言萬語涌到嘴邊,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他昨天就聽內閣成員傳了話——陛下這次是動真格的,反對考成法者,必殺無赦。
為官多年,他見過太多官場傾軋,可從未見過陛下這般鐵血的態度。
規矩再重,也重不過自己的腦袋,他可不想拿性命去賭。
其他官員的心思也和張升大同小異,心里都打著小算盤。
陛下連永康侯都敢處置,還有什么事做不出來?
這個時候跳出來反對,就是明著撞槍口,純屬找死。
誰也不想當這個“出頭鳥”,去觸陛下的霉頭。
朱厚照看著眾人噤若寒蟬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先用雷霆手段震懾住所有人,才能讓考成法順利推行。
“既然沒人反對,那就按旨行事,不得有誤。”朱厚照的語氣再次變得嚴肅。
目光落在李東陽身上,帶著期待,“李首輔,內閣要牽頭督促各部門落實考成法,制定詳細的配合細則,確保每一項要求都落到實處。”
李東陽躬身行禮,態度極為誠懇:“臣遵旨!本官定當全力配合吏部,統籌協調各部門,絕不讓考成法流于形式。”
朱厚照又看向王瓊,語氣中帶著十足的信任:“王尚書,吏部是推行考成法的主力,考核標準的細化、官員政績的核查,都要靠你們,你多費心。”
王瓊連忙躬身,聲音洪亮而堅定:“臣遵旨!臣定不辜負陛下信任,必將考成法推行到底,肅清官場亂象!”
“散朝。”朱厚照說完,起身離開龍椅,動作瀟灑自如,沒有半分留戀。
官員們再次齊齊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殿后屏風后,才敢慢慢直起身。
他們互相遞了個眼神,那眼神里充滿了擔憂和無奈,卻沒人敢多言一句。
大殿里的壓抑感仿佛要將人吞噬,沒人敢多停留一秒,紛紛快步走出大殿,腳步匆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散朝后,王瓊一刻也不敢耽擱,連官袍都沒來得及整理,就急匆匆地趕回了吏部。
剛進衙署大門,他就對著門口的吏員喊道:“快!把吏部各司的核心吏員都叫到議事廳,本官有緊急吩咐,晚一秒都不行!”
傳信的吏員見尚書大人神色急切,不敢有半分耽擱,一路小跑著去傳話。
不多時,吏部的核心吏員就全都聚集到了議事廳,一個個站得筆直,腰桿挺得筆直,眼神專注地看著王瓊,等待著尚書大人的指示。
王瓊站在案前,手里緊緊攥著考成法的圣旨副本,神情嚴肅得像是要上戰場。
“陛下已經在朝會上正式宣布推行考成法,咱們吏部的活兒,從今天起就正式啟動了,沒有任何緩沖的余地。”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吏員上前一步,躬身問道,眼中帶著一絲疑惑:“尚書大人,考成法涉及全國官員,頭緒繁多,咱們第一步該從何處著手?”
“先評京師的官員!”王瓊語氣堅定,沒有半分猶豫。
“京官是朝堂的核心,先把京官的考核做好,既能給地方官樹立榜樣,也能及時發現問題,調整細則。”
“從今天起,你們把所有京官的履歷、日常考勤記錄、處理事務的卷宗,還有百姓的投訴信,全都翻出來,按考成法的標準,一一核對,半點都不能馬虎!”
“是!”吏員們齊聲應道,聲音響亮,沒有半分拖沓。
話音剛落,吏員們就立刻轉身沖向檔案房。
吏部的檔案房堆得滿滿當當,一排排書架高聳,上面擺滿了密密麻麻的卷宗,仿佛一座厚重的知識大山。
很快,一摞摞厚重的卷宗被搬了出來,從京官的日常考勤記錄,到他們處理政務的詳細卷宗,再到錦衣衛匯總來的百姓投訴信,全都被整齊地堆放在議事廳的案桌上,幾乎占滿了整個桌面。
吏員們迅速分成三組,分工明確,立刻投入工作。
第一組負責核對“事務完成率”,他們一個個睜大眼睛,緊緊盯著卷宗上的記錄,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仔細核查每一位京官是否有拖延未辦的差事,是否有敷衍了事的政務。
第二組負責核對“差錯率”,他們拿著放大鏡,逐字逐句審查每一份卷宗,查看文書格式是否規范,處理意見是否準確,有沒有錯漏百出的情況。
第三組則負責整理百姓的評議——這些評議都是錦衣衛從各部門的“意見箱”里匯總來的,密密麻麻寫滿了紙張,他們需要逐一分類整理,把對每位官員的評價單獨歸檔,確保不混淆、不遺漏。
王瓊也沒閑著,他親自坐鎮議事廳,拿起重點官員的資料仔細翻看,尤其是之前查出問題的順天府知府劉煥、永平府同知張謙等人的卷宗。
越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仿佛能夾死一只蒼蠅,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劉煥的稅銀征收記錄上,明明有五千兩稅銀漂沒的痕跡,卻在“事務完成率”一欄里赫然寫著“全額完成,治稅有方”。
張謙的賑災卷宗更離譜,賑災糧損耗三成的原始記錄被人篡改,改成了“損耗一成”,還特意標注了“屬正常運輸損耗,無可非議”。
“這些人,真是膽大包天!”王瓊用力將卷宗拍在案桌上,低聲罵了一句,聲音里充滿了憤怒,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
他把這些有問題的資料一一挑出來,用紅筆做上醒目的標記,動作熟練而果斷,心里已經有了處置的打算。
接下來的幾天,吏部徹底陷入了忙碌之中,議事廳里的燈火每天都亮到深夜,如同不知疲倦的守衛,照亮著吏員們忙碌的身影。
吏員們白天核對資料,眼睛熬得通紅,布滿了血絲,卻不敢有絲毫懈怠。
晚上則匯總當天的核查結果,頭腦飛速運轉,反復核對,確保每一個數據都準確無誤。
王瓊更是以身作則,每天都守在吏部,寸步不離,隨時解決吏員們遇到的問題。
比如有的官員履歷不全,他立刻讓人去相關部門調取,強調“就算翻遍整個京城的存檔,也要把資料找全”。
有的百姓評議表述模糊,他就讓人去實地核實,務必弄個水落石出,不讓任何一個問題被掩蓋。
沒人敢偷懶,更沒人敢弄虛作假。
他們都清楚,這是陛下親自定下的考成法,是關乎大明吏治革新的大事,一旦出了差錯,不僅自己要倒霉,連尚書大人都可能被牽連,誰也不想拿自己的前途和性命開玩笑。
第五天傍晚,夕陽的余暉灑在大地上,給吏部衙署的墻壁、屋檐都披上了一層金色的紗衣,景色美得讓人陶醉。
議事廳里,吏員們終于完成了京師官員的考核匯總,一個個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疲憊卻如釋重負的笑容。
一個負責匯總的吏員拿著厚厚的匯總表,快步走到王瓊面前,腳步匆匆,語氣中帶著一絲急促:“尚書大人,京師官員的考核結果出來了!”
王瓊連忙放下手里的卷宗,動作有些急切地接過匯總表,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緊。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匯總表上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數字,手指緩緩劃過紙面,越劃,臉色越沉,仿佛烏云密布的天空,隨時都可能下雨。
匯總表上清晰地寫著:京師共三百二十七名京官,按考成法的標準嚴格核查,合格者僅六十七人,合格率不足二成!
“怎么會這么少?”王瓊的聲音有些發顫,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他早就料到京官的合格人數不會太多,卻沒想到,合格率竟然低到了這種地步,不足二成意味著,八成的京官要么拖延事務,要么差錯百出,要么被百姓頻繁投訴,甚至還有不少人既拖延政務、又錯漏百出,還被百姓罵得狗血淋頭。
“大人,咱們已經核對了三遍,每一個人的每一項考核指標,都反復核查過,確保沒有任何差錯。”吏員小聲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絲無奈和沉重。
王瓊頹然地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匯總表幾乎要被他捏皺,心里沉重得像壓了一塊千斤重的大石頭。
他知道,這個結果太驚人了,一旦上報給陛下,必然會引發軒然大波。
陛下會是什么反應?是震怒之下嚴懲不貸,還是會讓吏部重新核查?
可他心里清楚,吏員們已經反復核對了三遍,每一個數據都有卷宗支撐,結果絕對不會錯。
“不行。”王瓊猛地站起身,動作果斷而堅決,眼神也變得堅定起來。
“這事太大了,不能耽擱,我得立刻去暖閣,親自跟陛下匯報!”
他小心翼翼地把匯總表折好,放進懷里貼身收好,仿佛那是一份燙手的山芋。
隨后,他快速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官袍,快步走出吏部衙署。
門外的夕陽已經沉了一半,染紅了半邊天空,晚霞絢爛奪目,可王瓊卻沒心思欣賞這美景。
他腳步匆匆地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去,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盡快把這個考核結果告訴陛下,問問陛下,接下來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