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海永遠記得被捕獲的那個夏天，他剛滿十三歲。
那日本是鮫人族的歡慶日，他趁著父母不注意，偷偷游到淺海區域追逐發光的海月水母。
就在他伸手觸碰那團柔和藍光時，一張特制的金絲網當頭罩下。
“抓住了！”人類興奮的呼喊聲穿透海水，“是個小鮫人！”
時海拼命掙扎，鋒利的鱗片割破漁網，卻抵不過更多漁網的籠罩。
當他被拖上甲板，在陽光下現出銀發碧眸的原形時，船員們發出震天的歡呼。
“獻給國君！”船長激動得聲音發顫，“這樣品相的鮫人，定能討得陛下歡心！”
……
……
明國宮殿金碧輝煌，時海卻被鐵鏈鎖在偏殿的水池中。
國君是個肥胖的中年男子，每天都會來看他，用貪婪的目光打量他逐漸長開的身體。
“好美的鮫人，”國君常這樣感嘆，“留在本王身邊如何？只要你乖乖的，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時海總是沉默以對，用最冷的眼神回敬。
直到那個夜晚，國君醉醺醺地來到水池邊，命令侍衛將他拖上床榻。
“放開我！”時海拼命掙扎，魚尾掃碎殿中珍貴的瓷器，指甲在國君臉上劃出深深的血痕。
盛怒的國君將他打入水牢。
那是一個只有丈許見方的地下水池，陰暗潮濕，勉強能讓他保持人形，卻無法自由游動。
每天只有一頓餿飯，偶爾會有侍衛故意往水里倒污物。
“不識抬舉的東西！”國君臨走前冷笑，“就在這爛到死吧！”
水牢的日子漫長而絕望。
時海靠著回憶海洋的景象度日，在腦海中描繪蔚藍的深海、彩色的珊瑚、成群游過的發光魚群。
有時他會輕聲哼唱鮫人的歌謠，歌聲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顯得格外凄涼。
五年過去了，時海從少年長成青年。
長期的囚禁讓他的鱗片失去光澤，銀發也變得枯黃。
他以為自己會像許多同胞一樣，在囚禁中默默死去，甚至開始期待死亡的降臨。
然而在他十八歲生辰那日，水牢的門突然打開了。
時海被蒙上眼睛帶出水牢，當他重見光明時，發現自己在一個巨大的琉璃缸中。
缸外是明國使臣諂媚的聲音。
“獻給耀國女帝的禮物，定能讓她滿意...”
“這可是我們陛下最珍愛的收藏品...”
“聽說耀國女帝喜好風雅，這鮫人歌聲極美...”
時海心中冷笑。
又一個貪婪的人類君主。
他暗自決定，見到女帝就拼死反抗，求個痛快。
甚至開始練習最惡毒的鮫人詛咒，準備在見面時與對方同歸于盡。
當琉璃缸被抬進耀國宮殿時，時海屏住呼吸準備發難。
然而他看到的不是一個威嚴的女帝，而是一個正在批閱奏折的年輕女子。
她抬起頭，金眸中閃過一絲訝異：“為何將鮫人關在缸中？快放出來。”
侍衛猶豫道：“陛下，鮫人兇猛...”
“再兇猛也是生靈。”她親自上前打開琉璃缸，“出來吧，朕這里沒有囚籠。”
時海警惕地現出人形，魚尾化作雙腿時因長期囚禁而踉蹌了一下。
蘇苒立即伸手扶住他，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
“受傷了？”她注意到他手腕被鐐銬磨出的傷痕，“傳太醫。”
最讓時海震驚的是，她竟然用鮫人語說：“別怕，這里很安全。”
蘇苒為時海準備了巨大的海池，引入活水，種植海草，還特意從東海運來珊瑚和貝殼。
她從不限制他的自由，甚至告訴他：“若想念大海，隨時可以回去。”
時海原本求死的心，漸漸被溫柔融化。
他開始期待蘇苒來海池的日子，她會帶來新譜的曲子請他品鑒，會認真聽他講述海底的故事，會在他唱歌時專注地傾聽。
有一次他患上離水癥，蘇苒徹夜守候，甚至冒險用皇血為他療傷。
“鮫人離水如割鰓之痛”，她竟然知道這句鮫人諺語。
“陛下為何...對我這么好？”
“因為你們值得。”她輕撫他的銀發，“每個生命都值得被尊重。”
那一刻，時海知道自己淪陷了。
……
……
成為側君后，時海終于鼓起勇氣坦白心事。
“陛下可知...明國還有多少鮫人在受苦？”他展示背上被鞭打的舊傷，“他們被強迫落淚成珠，被拔鱗制甲，甚至...”
甚至被當做玩物折磨致死。
這些話他說不出口，但蘇苒從他顫抖的聲音中聽出了痛苦。
“朕知道。”她握緊他的手，“朕一直在等你說出來。”
原來她早已暗中調查明國鮫人的處境，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那夜他們聊到天明，制定了解救計劃。時海第一次覺得，漫長的黑夜終于要迎來曙光。
……
……
解救行動持續了半年。
當最后一批鮫人同胞被接回耀國時，時海在海岸邊唱起了鮫人古老的慶歌。
重獲自由的鮫人們跟著合唱，歌聲響徹云霄。
蘇苒站在不遠處微笑看著，金眸在月光下格外溫柔。
后來耀國沿海建起鮫人村落，時海常去教小鮫人唱歌。
有時蘇苒會帶著其他夫君一起來聽，雖然尚星野總抱怨“聽得想睡覺”，但每次都會乖乖坐到結束。
……
……
如今時海坐在海池邊，看著孩子們嬉戲。
大女兒繼承了他的銀發，正在教弟弟妹妹唱鮫人童謠。
“爹爹！”孩子們看到他，歡快地游過來，“母皇說今晚要來聽我們唱歌！”
時海溫柔地梳理孩子們的頭發：“那要好好練習才行。”
夕陽西下時，蘇苒果然來了。
不僅她，其他夫君也都來了。
風簫帶來新譜的曲子，金溟貢獻最美的羽毛做裝飾，連最鬧騰的尚星野都安靜地坐在岸邊。
當時海帶領孩子們唱起鮫人古老的祝福歌時，蘇苒輕輕握住他的手。
歌聲悠揚，海波溫柔。
時海看著身邊的愛人家人，想起多年前那個一心求死的鮫人少年。
從囚徒到側君，從絕望到希望。他終于等到了生命中最美的歌謠。
鮫珠有淚，終見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