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祝融之心”項目超凈實驗室。
與“女媧之腦”項目組那邊因為獲得了EDA軟件而爆發出沖天干勁不同,這里的氣氛,在經歷了最初的興奮之后,逐漸陷入了一種更加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沉寂。
在姜晨提供的全新工藝指導下,核心的壓電陶瓷材料——PMN-PT弛豫鐵電單晶,已經成功地被制造了出來。
當第一塊樣品被送到檢測中心,其壓電系數測試結果出來時,整個項目組都沸騰了。
那高達2500pC/N的壓電系數,是傳統PZT材料的五倍以上,性能甚至超越了他們從國外資料上看到的、最先進的實驗室數據。
這意味著,從材料學的角度,他們已經擁有了制造出“超級眼鏡”鏡片的最關鍵“肌肉”。
然而,當他們試圖將這些強大的“肌肉”,安裝到“骨骼”上時,一個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卻又無法回避的難題,橫亙在了他們面前。
超凈工作臺前,項目組最優秀的特級技工,被譽為“鳳凰廠第一穩定之手”的何師傅,正全神貫注地進行著操作。
他的面前,是一塊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經過超精密加工的硅基底。基底上,已經蝕刻好了數千個微米級的鏡片單元。而在他的左手邊,則擺放著一排比灰塵大不了多少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PMN-PT微型驅動器。
他的任務,就是用一根比頭發絲還細的特制焊針,將這些微米級的驅動器,一個一個地、精確地焊接到每一個鏡片單元背面的、同樣是微米級的電極觸點上。
整個操作,都在一臺高倍率的光學顯微鏡下進行。
負責執行該任務的何師傅屏住了呼吸,甚至連心跳都刻意放緩。他那雙曾經在零點零一毫米的精度要求下游刃有余、創造了無數個工廠記錄的雙手,此刻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通過顯微鏡的目鏡,他眼前的世界被放大了數百倍。那個小小的驅動器,在他眼中像一塊磚頭;那根纖細的焊針,像一根不聽使喚的巨大吊臂。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指尖最輕微的脈搏跳動,都會在焊針的末端,被放大成一場劇烈的地震。
他嘗試著,用盡了畢生的經驗和技巧,去控制自己的肌肉和神經。他試圖將焊針的尖端,對準那個比針尖本身大不了多少的電極觸點。
一次,兩次,三次……
每一次,都在即將接觸到的瞬間,因為一次無法控制的、極其輕微的抖動,而功虧一簣。要么是焊點偏離了位置,要么是力道稍重,直接損傷了脆弱的硅基底。
半個小時過去了,何師傅的額頭上已經布滿了汗珠,后背的衣服也早已被汗水浸透。而他面前的托盤里,已經堆了十幾個報廢的、價值不菲的鏡片基底。
最終,他頹然地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摘下顯微鏡的目鏡,疲憊地靠在椅子上。他的眼中,充滿了深深的挫敗感。
“不行……”他沙啞地說道,“這……這不是人能干的活兒。”
周圍圍觀的工程師們,也都沉默了。
他們知道,何師傅在他們這幫人里已經代表了手工操作的極限。如果連他都做不到,那這個項目,就真的走進了死胡同。
他們面對的,不再是理論上的方程,也不是設備上的有無,而是一個更根本、更無法逾越的障礙——物理極限。
他們的雙手,對于這個需要在針尖上跳舞的微觀世界來說,實在是太龐大、太笨拙、太粗糙了。他們就像一群試圖用巨大的伐木斧,去進行心臟搭橋手術的巨人,充滿了無力感。
“祝融之心”項目,在攻克了最難的材料學壁壘之后,卻被卡在了這看似簡單、實則最考驗根本功底的“裝配”環節。整個實驗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實驗室外,走廊的盡頭。
林浩坐在輪椅上,透過巨大的玻璃窗,靜靜地看著實驗室內那群一籌莫展的、他最得意的門生和下屬。他沒有進去,因為他知道,此刻任何的鼓勵和動員,都毫無意義。
自己沒辦法為他們解決任何的問題。
他的手中,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香煙。自從上次大病之后,他已經很久沒有抽煙了。但此刻,他無比渴望尼古丁能給他那根因為焦慮而繃緊的神經,帶來片刻的麻痹。
姜晨從走廊的另一頭,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他看到了林浩臉上的凝重,也看到了他指間那根白色的香煙。
“林所長。”姜晨輕聲喊道。
林浩回過神來,看到是姜晨,臉上擠出了一絲苦澀的笑容。“小姜,你來了。”
“情況……我聽說了。”姜晨說道。
林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將那根沒有點燃的香煙,在輪椅的扶手上反復碾動著,最終將其捏成了一團廢紙。
“小姜,這次的問題,和以往我們遇到的任何一次,都不同。”林浩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以前,我們缺理論,你給了我們方向;我們缺設備,你給了我們錢。我們總覺得,只要有這兩樣,就沒有我們龍國人攻克不了的難關。”
他抬起頭,看著姜晨,眼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但這一次,我發現我錯了。我們面對的,不是理論問題,也不是設備問題,而是一個更根本的,我們誰也無法改變的問題——物理極限。”
“我們按照你給的工藝,成功制造出了世界上最頂級的壓電陶瓷材料,這是我們最好的‘磚塊’。我們也用你買來的超精密機床,加工出了最完美的鏡片基底,這是我們最好的‘地基’。”
“但是,”他的聲音變得更加苦澀,“我們卻沒有一雙能夠拿起這些微米級的‘磚塊’,并將它精確地安放到微米級的‘地基’上的手。”
“何師傅的技術,你也是知道的。他能在頭發絲上刻字,能在米粒上雕花。他的那雙手,是我們整個軍工系統最寶貴的財富之一。但即便是他,在那個被放大了數百倍的微觀世界里,也變成了一個笨拙的、連路都走不穩的巨人。”
林浩指了指自己的手,自嘲地笑了笑:“我們的手,對于這個需要在針尖上跳舞的世界來說,太粗糙了,太笨拙了。我們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會在那個世界里,掀起一場無法控制的地震。”
他看著姜晨,眼神中流露出的,不再是像王老那樣的、因為缺少工具而產生的焦慮,而是一種對人類自身局限性感到無力的哲學式困惑。
“小姜,我第一次感覺到,有些東西,可能真的不是靠意志和努力就能克服的。我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選了一條錯誤的路?”
姜晨靜靜地聽著林浩的傾訴。
他完全理解林浩的感受。如果說EDA軟件的缺失,是“方法論”層面的障礙,那么微觀操作的難題,就是“生理學”層面的天塹。
這是單純依靠主觀能動性,最難跨越的鴻溝。
他知道,是時候,拿出那件“金手指”了。
“林所長。”
“您說的,是客觀事實。人的雙手,確實有其極限。”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但是,如果……我們用的,不是人的手呢?”
第二天上午,一輛來自鳳凰軍工廠運輸隊的、經過特殊改裝的重型氣墊卡車,緩緩地駛入了“祝融之心”項目所在的廠區。
卡車上,是一個用厚重帆布和防震框架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巨大木箱。
林浩和項目組的所有成員,都被姜晨叫到了實驗室門口的空地上。他們不解地看著這個神秘的“大家伙”,被小心翼翼地從卡車上卸下。
“小姜,這是什么?”林浩困惑地問道。
“一件小工具。”姜晨笑了笑,故作輕松地說道,“和那套EDA軟件一起,從香港采購回來的配套設備。因為運輸和報關耽誤了點時間,今天才到。”
“配套設備?”眾人更加疑惑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工人們用撬棍和起重機,打開了那個巨大的木箱。
當帆布被揭開,露出了里面那臺充滿了科幻感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精密儀器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臺一體化的、密封在巨大玻璃罩內的精密工作站。它的底座是厚重的花崗巖,以消除任何最微小的震動。玻璃罩內,是一個可以進行多軸移動的工作平臺。平臺的上方,懸掛著一個造型復雜的、如同蜘蛛般的機械結構,上面集成了多個高倍率的立體顯微鏡頭,以及幾只看起來比繡花針還要纖細的、閃爍著寒光的機械臂。在機械臂的末端,還集成了一個微型的激光發射頭。
“這……這是什么?”林浩驅動著輪椅上前,隔著玻璃罩,震驚地看著這臺他從未見過的設備。
“三維顯微操作與激光點焊工作站。”姜晨言簡意賅地介紹道,“簡單來說,就是一把能在微觀世界里進行操作的‘手術刀’。”
“德國佬研制的。”
他指向旁邊配套的一個操作臺,上面有一塊巨大的高分辨率顯示屏,以及兩個如同游戲手柄般的精密控制器。
“操作員不需要再通過顯微鏡的目鏡去觀察。所有的微觀影像,都會實時地、立體地呈現在這塊屏幕上。操作員只需要看著屏幕,通過這兩個控制器,就能操控玻璃罩內的機械臂,進行移動、抓取、旋轉和焊接。”
“這些機械臂,由我們‘女媧之腦’的控制芯片驅動,它們的移動精度,可以達到納米級別。而這個微型激光焊頭,可以在萬分之一秒內,釋放出能量精確可控的激光脈沖,完成無接觸式的、微米級的焊接。”
姜晨的介紹,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目瞪口呆。
納米級的操作精度?無接觸式的激光點焊?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知識和想象范圍。這不像是地球上現有的技術,更像是直接從科幻電影里搬出來的東西。
“來,何師傅,”姜晨轉向了一旁同樣處于震驚狀態的何師傅,“您來試試。”
何師傅有些緊張地坐到了操作臺前。當他戴上特制的3D眼鏡,看向那塊巨大的屏幕時,他感覺自己仿佛瞬間被縮小了無數倍,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清晰無比的微觀世界。
他試探性地移動了一下手中的控制器。屏幕上,那只纖細的機械臂,立刻做出了同步的、極其平穩的響應。他感覺,那只機械臂,仿佛成了自己手臂的延伸,而且是一只不會有任何顫抖、絕對精準的手臂。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進行第一次嘗試。
他操控著一只機械臂,從托盤里,輕巧地、穩穩地夾起了一個微米級的PMN-PT驅動器。然后,他將驅動器移動到鏡片基底的上方,通過屏幕上顯示的輔助對準線,將其精確地懸停在了電極觸點的正上方。
隨后,他按下了另一個按鈕。
一道微不可見的激光束,從另一只機械臂的焊頭上一閃而過。
屏幕上顯示:焊接完成。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精準得如同一場完美的藝術表演。
耗時,不到十秒。
何師傅顫抖著手,摘下了3D眼鏡。他看著姜晨,眼中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震撼和敬畏。他知道,自己的那雙“鳳凰廠第一穩定之手”,在這臺機器面前,顯得是那么的原始和可笑。
當第一片由這臺“神之手”制造出來的、擁有數千個完美焊接點的微型變形鏡陣列,被送到檢測臺,并成功地在電信號的驅動下,實現了納米級的動態響應時,整個實驗室,爆發出了一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熱烈的歡呼。
林浩坐在輪椅上,看著那片在示波器上跳動著的、代表著成功的完美波形,他笑了。他知道,他們終于擁有了那雙征服微觀世界的、無所不能的“神之手”。
“祝融之心”,在這一刻,終于被賦予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