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父!不能接!”
沈煉猛地跨前一步,手里的刀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他眼珠子通紅,盯著王承恩的脖子,只要沈訣點頭,這老太監的腦袋立馬搬家。
旁邊的鄭森也急了,把帽子一摔,“師父!咱們有船,有槍!那五百萬兩銀子還在庫里!只要您一聲令下,北洋水師沿著運河北上,三天就能把炮架在朝陽門外!這鳥氣咱們不受!”
王承恩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圣旨都扔了:“九千歲!九千歲明鑒啊!奴婢只是傳旨的,皇爺……皇爺他是被奸人蒙蔽……”
沈訣抬了抬手。
哪怕他現在虛弱得連茶壺都快拿不穩,這一個動作,周圍那群殺氣騰騰的軍漢瞬間安靜下來。
“閉嘴。”
沈訣掃了鄭森一眼,“炮轟京師?你是嫌建奴在關外笑得不夠大聲?”
他彎下腰,那動作扯動了背上的神經,疼得他眉角抽搐了一下。
他撿起地上的圣旨,拍了拍上面的雪沫子。
“好名字!立皇帝。萬歲爺文采不錯。”
沈訣把圣旨隨手塞進懷里,“既然萬歲爺想看戲,那我就回去給他唱這一出。”
“沈訣!”
柳如茵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氣大得讓沈訣倒吸一口涼氣,“你瘋了?那是紫禁城,不是天津衛。進了那個籠子,你的兵進不去,你的炮也進不去。崇禎現在恨不得吃你的肉,你回去送死?”
沈訣側過頭,看著這張因為焦急而有些扭曲的臉。
“我不回去,就是反賊。大明現在經不起一場內戰。”
沈訣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李自成還在商洛山趴著,皇太極雖然跑了,但他沒死。我要是在這兒反了,北方防線立馬崩潰。到時候,咱們造這船、練這兵,全都白費。”
“那也不能去送死!”
“誰說我去送死?”
沈訣笑了,眼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我是去給萬歲爺上一課。教教他,什么叫請神容易送神難。”
他轉過身,對著沈煉和鄭森下令。
“鄭森,你留在天津衛。看好家,看好船。要是有人敢來接管水師,不管是誰,拿著尚方寶劍也好,拿著圣旨也好,直接扔海里喂魚。”
“沈煉,去備車。咱們坐火車回京。”
“帶多少人?”
沈煉咬著牙問。
“不帶兵。”
沈訣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就帶你。”
他又看向柳如茵:“還有你。”
“我?”柳如茵愣了一下。
“柳提督這身官服太扎眼。”
沈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委屈一下,換身丫鬟的衣裳。你也知道,我現在這身子骨,沒個貼心的人伺候,怕是半路就得去見閻王。”
……
半個時辰后,天津衛火車站。
這還是西山鐵路延伸過來的第一條支線,剛通車沒倆月。黑鐵鑄造的火車頭趴在鐵軌上,噴著白氣,活像頭喘粗氣的鐵牛。
永樂時空,奉天殿。
朱棣急得把龍案拍得震天響,手里的玉鎮紙都讓他給捏碎了。
“蠢!蠢不可及!”
朱棣指著天幕,唾沫星子噴了太監一臉,“這小子平時看著挺精明,怎么這會兒腦子進水了?
那是回京嗎?那是把腦袋伸到人家鍘刀底下!崇禎那個廢物都要磨刀霍霍了,他還只帶兩個隨從?”
“爹,您消消氣……”
朱高熾在旁邊遞茶,苦著張臉。
“消個屁的氣!”
朱棣在大殿上轉圈,恨鐵不成鋼,“這時候就該擁兵自重!手里有兵才有理!把大炮拉過去,指著崇禎的鼻子,看他還敢不敢擺什么鴻門宴!
這沈訣,是不是那什么……對,是不是那仗打傻了?”
......
......
京師西直門外的火車站,黑煙滾滾。
那個噴著白氣的鐵怪物剛停穩,車廂門便被人從里面撞開。
沈煉先跳下來,手里橫刀未出鞘,但那一身還沒洗凈的血腥氣,硬是把周圍想湊上來的閑雜人等逼退了三丈。
他轉身去扶車轅,動作輕得有些不合那一身煞氣。
柳如茵換了身青布比甲,頭上挽了個雙丫髻,低眉順眼地跟在后頭。只是那雙推輪椅的手,骨節泛白,死死扣著梨花木的扶手。
沈訣裹在黑貂裘里,整個人陷得極深。
輪椅剛落地,即便是有減震,那輕微的顛簸還是讓他眉角抽搐了一下。
這具身體現在就是個碎瓷瓶,每動一下,神經末梢都在尖叫。
“九千歲!是九千歲到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原本被錦衣衛攔在警戒線外的百姓瞬間炸了鍋。
人潮涌動,黑壓壓一片腦袋往這邊擠。
更有膽大的,把手里的籃子舉過頭頂,里面裝著雞蛋、紅棗,甚至是自家納的鞋底,拼了命地想往里扔。
“九千歲千歲!”
“沈青天活菩薩!”
喊聲震天。
沈訣沒抬眼皮,只是把手縮回袖子里,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那圈冷硬的刺繡。
百姓越是熱情,紫禁城里那位的心眼就越小。
隊伍開拔。
沈煉在前開路,東廠番子分列兩旁,把輪椅護得嚴嚴實實。柳如茵推著沈訣,步子邁得很穩,盡量避開路面上的石子坑洼。
這一路走得并不快,到了德勝門下,日頭已經偏西。
原本該大開的中門緊閉著,朱紅色的門釘在夕陽下泛著冷光。只有旁邊偏西的一扇側門半掩著,那是廣寧門。
平時運煤、送水,或是拉死人出城,走的都是這道門。
守城的將領是個生面孔,姓馬,叫馬世龍。
這會兒正站在城樓上,手扶著垛口,一臉為難地往下看。旁邊站著個面白無須的小太監,手里拿著拂塵,下巴抬得比城墻還高。
“怎么停了?”
沈訣明知故問,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一半。
沈煉黑著臉回來復命:“義父,德勝門沒開。上面傳話,說是……說是大捷的消息還沒核實,未免有詐,按例只能走廣寧門接受盤查。”
“盤查?”
柳如茵冷笑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幾千號人的大捷,五百萬兩銀子的戰果,還需要核實?這就是要把你的臉往地上踩。”
沈訣抬起頭。
城樓上那個小太監正尖著嗓子喊:“九千歲,規矩不能廢。皇爺說了,您這是為了大明操勞,特意囑咐不用講那些虛禮,趕緊進來歇著才是正經。這廣寧門雖小,但也是入京的門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