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弟,你……”
周靈薇被他眼中驟然亮起的光芒和篤定的語氣驚得愣住,一時間忘了哭泣,只呆呆地看著他。
那雙眼眸深處,仿佛有火焰在燃燒,驅(qū)散了多日來的陰霾與死氣,明亮得讓她幾乎不敢直視。
這與她印象中那個溫潤、偶爾帶著點少年郁氣的弟弟截然不同,更與之前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模樣判若兩人。
是回光返照?
還是……真的有了轉(zhuǎn)機?
她心中驚疑不定,卻又被那份光芒中不容置疑的堅定所感染,慌亂的心竟奇跡般地安穩(wěn)了幾分。
她反手緊緊握住弟弟冰涼的手,那手雖無力,卻不再如之前那般死氣沉沉。
“好,好,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周靈薇語無倫次地重復著,淚水又涌了出來,這次卻帶了些許釋然,“你等著,我這就去叫孫太醫(yī)和玄微真人,他們一定很高興!”
說著,她匆匆起身,也顧不得整理儀容,便提著裙擺快步朝門外走去,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和欣喜:“來人!快!去請孫太醫(yī)和真人!九弟醒了!九弟醒了!”
靜室外的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低低的應和聲,很快遠去。
室內(nèi)重歸寂靜,只剩下周昕陽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和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重新閉上眼睛,細細感受著身體的狀態(tài)。
狂喜過后,是更為冷靜的審視。
經(jīng)脈確實受損不輕,真氣運行滯澀,丹田處也隱隱作痛,肺腑間那股陰寒灼燒之感并未完全消退,眉心那枚金色印記更像是一塊烙鐵,時刻散發(fā)著隱痛和難以言喻的異物感。
身體的虛弱是實打?qū)嵉模⒎腔糜X。
但,雙腿的感覺是如此真切!
他甚至能清晰地“數(shù)”出腳趾彎曲時,每一根肌腱細微的牽拉感。
這與現(xiàn)實中斷絕的聯(lián)系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時間……這就是時間差帶來的優(yōu)勢。”周昕陽在心中默念。
現(xiàn)實中的癱瘓,是“果”,是毒性與傷勢在漫長昏迷中徹底侵蝕、固化后的最終結(jié)果。
而此刻夢境中的“因”,還處在可以干預、可以改變的“進行時”!
腳步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急。玄
微真人和孫太醫(yī)幾乎是前后腳沖進了靜室,兩人臉上都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凝重。
孫太醫(yī)搶上前,二話不說,枯瘦但穩(wěn)定的手指便搭上了周昕陽的腕脈,凝神細診。
玄微真人則立在床頭,目光如電,先是在周昕陽臉上、尤其是眉間停留片刻,隨即又掃過他全身,最后落在他蓋著薄被的下半身,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周靈薇跟在他們身后,緊張地絞著手帕,大氣也不敢出。
片刻,孫太醫(yī)收回手,長舒一口氣,眼中驚異之色更濃:“奇哉!殿下脈象雖依舊虛弱紊亂,毒性未清,但比起幾個時辰前的油盡燈枯、氣若游絲,已然平穩(wěn)凝實了許多!”
“尤其這神魂……明明之前受創(chuàng)甚劇,渙散難聚,此刻竟已自行穩(wěn)固了大半,雖仍顯虛弱,卻無癡傻癲狂之兆!這……這簡直是……”他行醫(yī)數(shù)十載,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又迅猛的好轉(zhuǎn)。
玄微真人也上前一步,并指如劍,指尖縈繞著一縷極為淡薄的清氣,輕輕虛點向周昕陽眉心。
那縷清氣觸及皮膚,周昕陽只覺得眉心一涼,刺痛感略有緩解,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被深入探查的異樣感,仿佛有什么無形的力量想要侵入那金色印記深處。
然而,那印記只是微微亮了一下,流轉(zhuǎn)的金光將那股探查之力輕柔而堅定地“推”了出去,并未引發(fā)更大的反應。
玄微真人收回手指,眼中困惑更深,沉吟道:“殿下體內(nèi)那異物,依舊盤踞于識海深處,與地宮殘留的陰邪之氣隱隱勾連,但此刻卻異常安靜,甚至……似乎有微弱的力量在自發(fā)護持殿下神魂,助其穩(wěn)固。這……貧道也聞所未聞。”
他看向周昕陽,目光銳利:“殿下昏迷期間,可曾感知到任何異樣?或是有何……特殊際遇?”
周昕陽心中一動。
特殊際遇?
那星河與蝴蝶,算不算?
但他瞬間壓下了這個念頭。
那經(jīng)歷太過離奇,且與金色印記、甚至與自己這詭異的入夢能力息息相關,是絕不能為外人道的秘密。
他臉上適時地露出迷茫和些許痛苦之色,緩緩搖頭,聲音依舊虛弱:“我只記得……在地宮里,被那些黑影怪物追趕,后來好像……看到了很刺眼的金光,然后頭像是要裂開一樣劇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就是剛才,看到二姐……只覺得渾身都疼,尤其是眉心,像是有針在扎……還有,腿……”
他頓了頓,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不安,嘗試著再次動了動腳踝,薄被下顯出輕微的輪廓變化,“我的腿……好像能動,但沒什么力氣,也使不上勁,孫太醫(yī),真人,我的腿……是不是傷得很重?以后還能……”
孫太醫(yī)和玄微真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周昕陽雙腿的情況,同樣出乎他們的預料。
按照之前的診斷和傷勢推斷,脊柱受損,加上奇毒侵蝕經(jīng)脈,這雙腿能保住不惡化已是萬幸,癱瘓幾乎是必然。
可眼下看來,情況似乎比預想中好了不止一點?
孫太醫(yī)再次仔細檢查了周昕陽的雙腿,按壓了幾處穴位,詢問感知,又探查了足部氣血運行,眉頭越皺越緊,最終化為一聲驚嘆:“怪事!殿下腿部經(jīng)脈確有受損,氣血運行不暢,但……主要經(jīng)絡似乎未斷,知覺尚存,肌力雖弱,卻非全然癱瘓之象!”
“這……這簡直違背常理!除非……除非殿下昏迷時,體內(nèi)有某種力量自發(fā)護住了要害經(jīng)脈,或是那毒性……竟有吊命護脈之效?”他自己都覺得這推測荒謬,毒就是毒,怎會護脈?
玄微真人沉默片刻,緩緩道:“天地之大,無奇不有。殿下所中奇毒,與那識海異物,或許本身便是超出常理之物。”
“二者互相牽制,或陰差陽錯,保住了殿下腿部一線生機也未可知。只是……”他看向周昕陽,語氣嚴肅,“殿下切不可因此掉以輕心。眼下好轉(zhuǎn)只是表象,毒性未除,異物未明,傷勢未愈,稍有差池,前功盡棄。需得靜心調(diào)養(yǎng),不可妄動,更不可再涉險地。”
“真人說得是。”周昕陽虛弱地應下,心中卻已掀起波瀾。孫太醫(yī)的違背常理和玄微真人的陰差陽錯,恰恰印證了他的猜測——在這個夢境的時間點,他的身體損傷尚未達到現(xiàn)實中那種不可逆的程度!
那毒性、那印記,在造成傷害的同時,似乎也因為某種未知的緣由,并未完全摧毀他下肢的生機!
希望,更大了。
“孫太醫(yī),真人,那我九弟他……到底有沒有大礙?這腿……”周靈薇忍不住追問,聲音發(fā)顫。
孫太醫(yī)捋了捋胡須,斟酌道:“殿下能蘇醒,且神志清明,已是天大的幸事。”
“眼下雙腿既有知覺,便有一線希望。”
“老夫會調(diào)整方劑,輔以金針渡穴,先穩(wěn)住殿下體內(nèi)毒性,再徐徐圖之,疏通腿部瘀滯氣血。”
“只是……能否完全恢復如初,老夫不敢妄言,需得看殿下自身的恢復力,以及……”
他看了玄微真人一眼,“以及那異物的后續(xù)變化。”
玄微真人接口道:“貧道會繼續(xù)以清心咒和安神符助殿下穩(wěn)固神魂,壓制那異物異動。”
“此地靈氣尚可,殿下務必靜養(yǎng),不可再勞神費力,更不可擅動真氣,一切待傷勢穩(wěn)定再說。”
“昕陽明白,有勞真人與孫太醫(yī)費心。”周昕陽誠懇道謝。他知道,至少在眼下,這兩位是真心希望他好起來的。
將兩人送走后,周昕陽繼續(xù)開口:“二姐,你先去休息吧,這里有其他人照顧我,你就不要再繼續(xù)操勞了。”
“九弟……”周靈薇還是不放心,想要繼續(xù)照顧周昕陽。
“二姐,你聽我說,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倒了,如果你再倒下,那誰來解開這些秘密?”周昕陽鄭重地說道。
“這……好吧,那我去休息。”周靈薇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你別亂動,有什么事情,讓下人去做。”
“是,我知道了。”周昕陽微微頷首。
“好。”周靈薇離開了房間。
周昕陽閉上眼睛,開始思索下一步的計劃。
首先,就是找到這一輪夢境的“鑰匙”。
唯有如此才能打破夢境循環(huán),把自己失去知覺的下肢,重新恢復生機……
那么,這一輪的鑰匙,究竟是什么呢?
上一輪,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導致夢境被打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