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滾滾，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
馬車里，賈恒閉目養神。
賈寶玉那張因憤怒和羞辱而扭曲的臉，還在他腦子里盤旋。
賈寶玉被下人半扶半推地上了另一輛馬車。
他一進去，就縮在角落里，一言不發。
賴大看了一眼，心里嘆氣，卻也不敢多說什么。
這位寶二爺的脾氣，府里誰不知道？
他只揮了揮手，示意車夫跟上前面的馬車。
兩輛馬車，一前一后，朝著大興縣的方向駛去。
從京城到大興縣，快馬加鞭也需要半日路程。
車隊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著，除了車輪聲和馬蹄聲，再無其他。
車廂內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賈寶玉始終維持著那個姿勢，蜷縮著，一動不動。
他腦子里亂成一團。
為什么？
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
為什么所有人都站到了賈恒那邊？
前面的馬車里，賈恒正拿著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
這本書是他之前買的話本，講的是一個書生屢試不第，最后心灰意冷，歸隱田園的故事。
有點意思。
科舉，對于這個時代的讀書人而言，確實是獨木橋。
千軍萬馬擠過去，能出頭的寥寥無幾。
大興縣只是京城附近的一個小縣城，遠沒有京城的繁華。街道不寬，兩旁的店鋪也多是些尋常的米面鋪子、雜貨店。
因為臨近縣試，縣城里多了許多外來的讀書人。
賴大早就派人提前訂好了客棧。
是縣里最大的一家，名叫“悅來客棧”。
掌柜的早就得了信，帶著伙計在門口候著，一見榮國府的馬車，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哎喲，可是榮國府的兩位爺到了？小的給二位爺請安了！房間都備好了，天字號的上房，保證清凈！”
賈恒先下了車。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客棧里人來人往，大多是穿著襕衫的士子。
大家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高談闊論，或低聲交流，氣氛很是熱烈。
賴大點頭哈腰地跟在賈恒身邊，又回頭去請賈寶玉。
“寶二爺，到了，咱們下車吧。”
車簾被掀開。
賈寶玉面無血色地從車里出來。
他看了一眼周圍陌生的環境，和那些充滿活力的讀書人，一股強烈的不適感涌上心頭。
他與這里，格格不入。
他想回大觀園。
賈恒沒有理會他，徑直跟著掌柜的往里走。
“有勞掌柜的了。”
“爺您客氣！這是小的該做的！”
掌柜的受寵若驚，親自在前面引路，將賈恒帶到了二樓的天字一號房。
房間確實不錯，寬敞明亮，窗明幾凈。
“爺，您先歇著，有什么吩咐，隨時叫小的！”
掌柜的安頓好賈恒，又趕緊去安排賈寶玉。
賈寶玉被安排在隔壁的天字二號房。
他一進屋，就將自己摔在了床上，用被子蒙住了頭。
賴大看著，只能一個勁兒地嘆氣。
賈恒推開窗。
窗外正對著客棧的后院。
院子里有幾棵光禿禿的老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
一個穿著青色布衣的少年，正坐在石凳上，借著最后一點天光，埋頭苦讀。
他的衣衫洗得發白，手腳都生了凍瘡，卻渾然不覺。
那專注的神情，讓賈恒多看了兩眼。
晚飯是賴大叫人送到房間里的。
四菜一湯，很是豐盛。
賈恒吃得差不多了，對門外的賴大說。
“去看看寶玉哥哥用了飯沒有。”
賴大苦著臉進來。
“回恒三爺，寶二爺他……他不肯吃。”
“一口沒動？”
“是。小的怎么勸都沒用，還把食盒給砸了。”
賈恒放下筷子。
意料之中。
賈寶玉的少爺脾氣，哪是這么容易好的。
他要是乖乖吃飯，那才叫奇怪了。
“由他去吧。餓一頓死不了人。”
“可是……政老爺吩咐了，要小的們好生伺候著。明日就要考試了，這要是不吃飯……”
賴大一臉為難。
賈恒瞥了他一眼。
“你怕擔責任？”
賴大一個激靈，連忙躬身。
“小的不是這個意思……”
“行了。”賈恒擺了擺手，“我過去看看。”
他倒不是真的關心賈寶玉。
只是，一個絕食抗議的賈寶玉，能給他帶來的負面值，可比一個乖乖吃飯的賈寶玉多多了。
他走到隔壁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里面沒有回應。
賈恒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屋里一片狼藉。
飯菜灑了一地，瓷碗的碎片到處都是。
賈寶玉還保持著那個姿勢，用被子蒙著頭，一動不動。
賈恒走到床邊。
“寶玉哥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被子里的人動了一下。
“但是人是鐵，飯是鋼。明日就要進考場了，你不吃飯，哪有力氣？”
賈恒的聲線溫和，充滿了關切。
然而，這份關切，在賈寶玉聽來，卻是最刺耳的噪音。
他猛地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你給我滾！”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賈恒。
“我不想看見你！你滾！”
“寶玉哥哥，你這是何苦？”
賈恒嘆了口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我讓你滾！你聽見沒有！”
賈寶玉隨手抓起床上的枕頭，狠狠地朝賈恒砸了過去。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賈恒側身躲開。
枕頭砸在門框上，又軟綿綿地掉了下來。
【來自賈寶玉的負面情緒，負面值+1000！】
賈恒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微微揚起。
他上前一步，彎腰撿起地上的枕頭，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放回床上。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優雅。
“寶玉哥哥，氣大傷身。我知道你怪我，但姐妹們也是關心你。”
“你閉嘴！不準你提她們！”
賈寶玉的情緒徹底失控。
他跳下床，沖到賈恒面前，伸手就去推他。
“我讓你滾出去！滾！”
賈恒紋絲不動。
他抓住賈寶玉的手腕。
“寶玉哥哥，冷靜點。”
“放開我！”
賈寶玉用力掙扎，臉漲得通紅。
“賈恒！你這個偽君子！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是想看我笑話！”
“我沒有。”賈恒平靜地看著他。
“你就有！你巴不得我考不上！巴不得我被父親責罵！巴不得所有人都討厭我！”
賈寶玉吼得聲嘶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