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凝霜走到李軒身邊,伸手握住了他那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的手。
他的手很冷,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冰。
“你……真的要這么做?”
“嗯。”李軒反手將她柔軟的小手包裹在掌心,聲音恢復了溫和,“老虎不發威,他們真當我是病貓了,這一仗,是打給那伙山賊看的,更是打給我那兩位好哥哥看的。”
他頓了頓,看著蕭凝霜擔憂的眼神,輕笑了一聲,捏了捏她的臉頰。
“放心,太子妃,我有分寸。這盤棋,才剛剛開始,他們既然敢落子,就要有被我連鍋端的覺悟。”
夜色中,東宮的狼煙沖天而起,三道粗大的煙柱在京城的夜空下是如此的刺眼。
無數人從睡夢中驚醒,驚恐地望向東宮的方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
而在二皇子府和三皇子府,李湛和李毅幾乎是同時收到了消息。
兩人站在窗前,望著那三道不祥的狼煙,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們知道,那只沉睡的猛虎,被徹底激怒了。
……
天還未亮,一支肅殺的鐵流便已悄無聲息地駛出了京城。
三千東宮衛率,黑甲玄衣,馬蹄上皆裹著厚厚的棉布,行進間只聞甲胄摩擦的沉悶聲響,如同一道來自地獄的暗流,朝著江州黑風山的方向席卷而去。
京城的百姓和百官還在猜測東宮狼煙的緣由,李軒的屠刀,卻已然出鞘。
黑風山,地如其名。山勢險峻,怪石嶙峋,只有一條狹窄的山路可供通行,易守難攻。
匪首“獨眼龍”王霸,正是仗著這天險,在此盤踞多年,官府數次圍剿,皆是無功而返,反而損兵折將,久而久之,這里便成了江州地界一處法外之地。
此刻,黑風山聚義廳內,正是一片烏煙瘴氣。
“獨眼龍”王霸坐在虎皮大椅上,懷里抱著兩個衣衫不整的女子,正大口喝著酒,吃著肉。
他的那只獨眼,閃爍著貪婪而得意的光芒。
“大哥!這次咱們可發了!一萬兩白銀啊!夠兄弟們快活好幾年了!”一個尖嘴猴腮的頭目諂媚地笑道。
“他娘的,可惜了!”王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亂響,恨恨地說道,“車里那個娘們,隔著簾子看都覺得是個絕色尤物!要不是那位爺交代了,不能傷了大的,老子非得先嘗嘗鮮不可!”
“哈哈哈,大哥說的是!不過話說回來,那娘們身邊的小丫鬟,可真是個硬茬子!咱們折了十幾個兄弟,才把她拿下!”
“哼!再硬的骨頭,到了老子的床上,也得變成一灘爛泥!”王霸獰笑著,伸手就在懷中女子的胸前狠狠抓了一把,惹來一陣故作嬌羞的尖叫。
聚義廳內,頓時響起一片淫邪的哄笑聲。
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山下的密林中,無數雙冰冷的眼睛,已經鎖定了他們。
荊云一身戎裝,手持長劍,站在一塊巨石上,冷冷地注視著山上燈火通明的山寨。
他的身后,是數百名手持“神臂弩”的弩兵,箭矢早已上弦,閃爍著幽冷的寒光。
“鐵牛。”荊云的聲音沒有一絲情緒。
“俺在!”鐵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中的開山巨斧在晨光下反射出駭人的光芒,他的雙眼因興奮而赤紅。
“一炷香后,我命弓弩手進行三輪齊射,壓制寨墻上的守衛。信號一響,你帶一千人,從正面強攻。記住殿下的話。”
“明白!”鐵牛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一個不留!”
荊云點了點頭,又對身邊的另一名副將道:“你帶五百人,從后山絕壁攀爬上去,斷其后路。剩下的人,隨我合圍,務必保證,連一只蒼蠅都不能飛出去。”
命令下達,所有人各就各位,一張死亡的大網,悄然張開。
山寨里,酒酣耳熱的王霸還在吹噓著自己的“戰績”,渾然不知死神已經降臨。
突然,一陣尖銳的破空聲,如同死神的尖嘯,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仿佛憑空出現,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從天而降!
寨墻上,那些還在打著哈欠、睡眼惺忪的山賊守衛,連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強勁的弩箭射成了刺猬,瞬間斃命。
三輪齊射,快如閃電。
山寨的寨墻之上,再無一個活口。
“咚——咚——咚——!”
戰鼓聲,在這一刻,如同奔雷般炸響。
“殺!”
鐵牛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手持巨斧,一馬當先,如同一頭發狂的巨熊,朝著山寨大門猛沖而去。
他身后,上千名東宮衛率發出震天的喊殺聲,如決堤的洪水,洶涌而上。
聚義廳內的山賊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酒意瞬間醒了一大半。
“敵襲!敵襲!”
“是官兵!是官兵來了!”
王霸一腳踹開懷里的女人,抓起身邊的大刀,色厲內荏地吼道:“慌什么!都給老子抄家伙!守住大門!他們上不來!”
他的話音未落,只聽“轟隆”一聲巨響。
那扇由巨木制成、足以抵擋千軍萬馬的山寨大門,竟被鐵牛一斧子,硬生生從中間劈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緊接著,第二斧,第三斧……
在山賊們驚恐欲絕的目光中,堅固的寨門,如同紙糊的一般,轟然倒塌。
鐵牛那魁梧的身影,沐浴在晨光與煙塵之中,宛如一尊從地獄里走出的殺神。
“殺光他們!為太子妃報仇!”他怒吼著,第一個沖了進去。
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就此展開。
東宮衛率,皆是北境戰場上百戰余生的精銳,對付這些烏合之眾,簡直就是虎入羊群。
他們的刀法干脆利落,配合默契,每一次揮刀,都精準地收割著生命。
山賊們平日里欺負百姓的兇悍,在這些真正的軍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他們哭喊著,哀嚎著,四散奔逃,卻發現所有的退路都已被切斷。
王霸揮舞著大刀,還想做困獸之斗,卻被鐵牛盯上了。
“你就是那個獨眼龍?”鐵牛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
“你……你是什么人?”王霸被他身上的殺氣嚇得兩腿發軟。
“取你狗命的人!”
鐵牛懶得與他廢話,巨斧帶著呼嘯的風聲,當頭劈下。王霸舉刀格擋,只聽“當”的一聲脆響,他手中的大刀應聲而斷,而那柄巨斧去勢不減,從他的天靈蓋,一直劈到了小腹。
鮮血與內臟,流了一地。
匪首授首,山賊們徹底崩潰,跪地求饒。
然而,回答他們的,只有冰冷的刀鋒。
半個時辰后,黑風山上,血流成河。除了東宮衛率,再無一個活口。
荊云面無表情地走在尸山血海之中,檢查著戰果。
“啟稟將軍,山寨內共計匪徒一百三十七人,已全部誅殺,無一漏網。”
“很好。”荊云點了點頭,“清點繳獲,將匪首王霸的人頭用石灰腌好,帶回去。其余尸體,一把火燒了。這座山,我不想再看到一磚一瓦。”
“是!”
雷霆行動,在日上三竿之時,便已塵埃落定。
但,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荊云留下部分人手處理后續,自己則帶著一隊親兵和王霸的人頭,快馬加鞭,直奔江州城。
江州刺史府。
刺史張德海正摟著新納的小妾,聽著小曲兒,日子過得好不快活。
對于黑風山的匪患,他向來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每年收著王霸孝敬的大筆銀子,再寫幾封言辭懇切的剿匪奏報上去,便萬事大吉。
突然,府門外傳來一陣喧嘩。
“外面吵什么?”張德海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一名管家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臉色煞白:“大……大人!不好了!外面來了一隊官兵,說是……說是東宮的人!”
“東宮?”張德海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他匆匆整理好衣冠,走到前廳,便看到一個身披黑甲、渾身浴血的年輕將領,正冷冷地看著他。
那將領的手邊,還放著一個血淋淋的木匣子。
“你……你們是?”張德海強作鎮定。
荊云沒有回答,只是將一塊令牌扔在了他面前。
“東宮衛率,奉太子殿下之命,清剿黑風山悍匪,匪首王霸及其黨羽,已盡數伏誅。”
說著,他一腳踢開木匣,王霸那只死不瞑目的獨眼,赫然暴露在張德海面前。
張德海嚇得“啊”的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經審訊,匪首王霸招認,江州刺史張德海,多年來收受賄賂,玩忽職守,包庇匪患,罪大惡極。”荊云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的審判,“太子殿下有令,革去張德海一切職務,打入天牢,聽候陛下發落!來人,給我拿下!”
“不!你們不能這樣!我是朝廷命官!你們這是濫用私刑!”張德海瘋狂地叫喊著。
然而,無人理會他。兩名如狼似虎的衛率上前,將他死死按住,堵住了嘴,直接拖了出去。
處理完江州刺史,荊云的馬頭一轉,又朝著京城的方向奔去。
下一個目標,京兆尹府。
當晚,消息傳遍京城。
東宮太子,一日之內,發兵三千,血洗江州黑風山,擒拿江州刺史,威逼京兆尹府。
整個京城官場,為之地震!
所有人都被太子李軒這雷霆萬鈞、狠辣無匹的手段給鎮住了。
他們終于意識到,這位看似溫和仁厚的儲君,一旦亮出爪牙,竟是如此的可怕。
而此時的東宮書房內,李軒正悠閑地品著茶,聽著荊云的匯報。
蕭凝霜坐在一旁,親手為他續上一杯熱茶。她的心中,再無一絲擔憂,只剩下一種與有榮焉的激蕩。
這,就是她的男人。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殿下,”荊云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京兆尹王大人,已經嚇得尿了褲子,在府外跪了兩個時辰了,求見殿下請罪。”
“讓他跪著吧。”李軒吹了吹茶沫,淡淡地說道,“什么時候想明白了,什么時候再來見我。”
他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山,我已經敲了。現在,就等著看,是哪只老虎,會先忍不住跳出來了。”
……
東宮一日間掀起的腥風血雨,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了京城這潭看似平靜的深水之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擴散開來。茶館酒肆里,說書先生們添油加醋地描述著東宮衛率如何神兵天降,將那為禍多年的黑風山連根拔起,聽得百姓們拍手稱快,紛紛稱頌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是為民除害的青天。
然而,在那些高門大院的府邸里,氣氛卻是截然相反的壓抑與驚懼。
所有官員都在暗自心驚。
太子李軒的手段,太狠,也太快了!不經三司會審,不經圣上批示,直接動用親軍,出京剿匪,抓捕朝廷二品大員。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果決”,而是近乎“僭越”的鐵腕。
他們怕的,不是李軒殺了多少山賊,而是他所展現出的那種“我說你有罪,你便有罪”的絕對權威。
尤其是二皇子府和三皇子府,更是愁云慘淡,風聲鶴唳。
二皇子府。
李湛一把將桌上的茶具掃落在地,發出刺耳的碎裂聲。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中滿是驚怒與不安。
“瘋子!他就是個瘋子!”李湛低聲咆哮著,“他怎么敢?他怎么敢這么做!”
首席幕僚魏庸站在一旁,臉色同樣凝重,但眼神卻保持著冷靜。他躬身道:“殿下息怒。太子此舉,名為剿匪,實為敲山震虎。他這是在告訴我們,他已經知道是誰在背后搞鬼了。”
“他知道?他有什么證據?”李湛厲聲反問,但話語中卻透著一絲心虛。
那件事,的確不是他做的。
他雖然恨李軒,更恨那個背叛了自己的柳如煙。
他本想一石二鳥,毀了蕭凝霜的名節,再順理成章地除掉柳如煙這個心腹大患。
他正要實行這個瘋狂的計劃,卻不料…居然被人捷足先登了!
這也是免去他動手了。
真是天助他李湛。
“他不需要證據。”魏庸一針見血地指出,“殿下,到了他們這個層面,很多時候,懷疑本身,就是證據。他現在就是在逼,逼那個出手的人自亂陣腳。”
“那我該怎么辦?”李湛有些六神無主。
“什么都不要做。”魏庸斬釘截鐵地說道,“靜觀其變。您現在任何一點異動,都會被他視為心虛的表現。我們就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可以上書,稱贊太子殿下為國除害,雷厲風行。他越是想逼我們跳出來,我們就越要穩如泰山。”
李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魏庸說的對,現在比的,就是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