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城東，一座白墻黛瓦的院落靜靜矗立。
三人駐足。
三進的格局并不張揚，卻透著江南特有的精致。
院墻不高，能窺見里面探出的幾叢翠竹和點綴其間的山石。門楣簡樸，只懸一塊烏木匾，上書“伯府”二字，字跡端凝。
門前的青石板被掃得干凈，透著水光。
青璃站在姜驚鵲身邊，望著那扇緊閉的黑漆木門，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她能感覺到心跳得又急又重，擂鼓似的撞在胸口。一年來的期待、忐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抗拒，此刻都堵在喉嚨里。她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鼻腔微酸。
姜驚鵲察覺她的緊繃，手臂自然地環過她的腰，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溫熱干燥，帶著一種安穩的力量。“別怕，”他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能聽見，“我們只是來問個明白，看看阿娘的故人。有我呢。”
于初塵也握緊了她的手。
青璃沒說話，點點頭，花瓣唇抿成一條線。
姜驚鵲松開她，上前一步，抬手叩響了門上的銅環。
“篤、篤、篤。”
聲音在寂靜的巷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片刻，旁邊的小角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一個穿著整潔布衣的門子探出頭來，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掃過。
“您找誰？”
姜驚鵲從懷中取出那枚玉佩。
“煩請通稟新建伯，故人之后，持此玉佩求見。”
門子不敢怠慢。他雙手恭敬地接過：“請稍候！”
說完，立刻轉身，腳步匆匆地消失在門內，角門也飛快地掩上了。
等待的時間不長，卻格外磨人。
青璃覺得自己的手心都是汗。
突然，里面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緊接著，角門被猛地拉開！
一位身著常服、身形清瘦的老者幾乎是沖了出來。他頭發已見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卻銳利如昔，只是此刻那銳利被一種巨大的、難以抑制的激動覆蓋了。
他的目光瞬間越過姜驚鵲，死死釘在青璃的臉上。
老者臉上的皺紋都因震驚而舒展，嘴唇微微翕動，眼神直勾勾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景象。
“真像……真像阿青……你是阿青之女？”
這話像一道驚雷，劈在青璃心上。
她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往姜驚鵲身后縮了縮，手指緊緊攥住了他的衣袖，點了點頭。
王陽明似乎這才猛地回神，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轉向站在青璃身前的姜驚鵲。
姜驚鵲深深一揖：“學生姜驚鵲，攜內子青璃，并拙荊于氏，拜見新建伯。”
“姜驚鵲？”王陽明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是毫不掩飾的贊許，甚至帶著一絲感慨，“川蜀至孝，御賜帶刀！老夫雖在江南，亦聞君名。少年英才，行事有古君子之風！好，很好！”他目光在姜驚鵲臉上停頓片刻，又忍不住飄向躲在他身后的青璃。
“青璃！？好名字，外面風冷，快，快請進！”
王陽明側身，向門內讓開道路，語氣熱切。
角門敞開，向內走去。
姜驚鵲打量著這個院子，青石板路通幽，兩側翠竹夾道，山石點綴，庭院清雅。
正堂不大，陳設簡樸，幾把酸枝木椅，一張條案，壁上懸著一幅筆力遒勁的“心即理”字幅。
王陽明在主位落座，示意三人坐下。
他的目光幾乎無法從青璃臉上移開，那眼神像是穿透了時光，帶著難以言喻的追憶與痛惜。
“孩子……”王陽明開口，聲音有些暗啞，“你阿娘……阿青她……如今……可安好？”
青璃坐在姜驚鵲下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抬起頭，迎上王陽明殷切的目光，花瓣唇抿了抿，低聲道：“阿娘……在我五歲那年……就……一病去了。”
堂內瞬間寂靜。
王陽明臉上的急切和那絲微光驟然凝固，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久久沒有言語。
過了好一會兒，一聲悠長的嘆息才在王陽明口中響起。
“人之福禍只在旦夕，當年老夫落難龍場驛……那時……若非阿青悉心照料，日日送水送飯……我這把老骨頭，恐怕早就埋在那瘴癘之地了……”
他目光轉向青璃，帶著無盡的感慨和懷念：“她性子倔，傲氣，卻心善。我病愈后，她依舊常來，幫我漿洗衣物，打掃陋室。后來……她與我身邊一個學子……互生了情愫。”
姜驚鵲的心微微一提。
青璃更是屏住了呼吸，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姜驚鵲的手。
“那學生姓陳，名文瑞，是個好苗子，聰穎勤勉，心地純良。”王陽明的語氣充滿了惋惜，“他對阿青亦是真心。只嘆……命薄。他得中秀才后，欲往省城考舉人，行至半途……染了急癥……沒能撐到地方……就……歿了。”
聽到這里，一直懸在姜驚鵲心頭那塊關于青璃身世的大石，也悄然落地。
還好，不是她爹！
青璃若真是王陽明的女兒，心頭壓力總歸是有的。
“文瑞臨走前，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阿青。”王陽明繼續道，眼中是對逝去學生的痛惜，“他曾言，若他得中，必不負阿青。可惜……他未能等到那時。他病中曾托付于我，若他有萬一，請我……照拂阿青一二。我感念阿青照料之恩，又痛惜文瑞早夭，便將隨身這枚玉佩贈予阿青。言明，持此玉佩，無論何時何地，若有難處，可來尋我。一則，是踐文瑞未盡之諾，二則……也是感念阿青待我之誠。”
原來如此！
姜驚鵲徹底明白了玉佩的淵源，青璃眼中淚光浮動，她松開姜驚鵲的手，站起身，走到堂中，對著王陽明，鄭重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多謝先生！”青璃的聲音帶著哽咽，“阿娘……阿娘在世時，多賴玉佩相護。”
陳青璃！
沒錯，就是陳姑娘！
一朝解開身世之謎，心中多年的陰云消散，小臉更加明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