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不群站在高臺之上,聽著耳邊的歡呼,臉上掛著謙和的笑容,心中卻是前所未有的舒暢。
他對著臺下四方抱拳,發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講,誠摯邀請江湖同道,加入四岳聯盟,共抗“未來可能到來的危機”。
就在眾人以為大會即將圓滿落幕,準備開席吃酒之時。
演武場的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騷動和喧嘩。
人群如同被無形之手分開的潮水,讓出了一條道路。
一隊身穿大紅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為首一人,卻并非錦衣衛,而是一名身穿蟒袍的老太監。
老太監面白無須,神情陰鷙,一雙眼睛掃過全場。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覺脊背發涼,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在他身后,還跟著幾名氣勢雄渾的大內高手。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整個演武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這群不速之客的身上。
高臺之上,岳不群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孤峰之巔。
葉昀將嘴里的草根吐掉,站直了身體。
“嘖,說曹操曹操到,朝廷的鷹犬,來的還挺快。”
東方不敗也站了起來,紅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要下去嗎?”
“不急。”葉昀拍了拍手上的灰,“好戲才剛開場,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演武場內,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忽然身子一軟,毫無征兆地癱倒在地。
“老三!你怎么了?”
他身旁的同伴驚呼一聲,伸手去扶,卻發現自己手臂酸麻,竟提不起半點力氣。
這仿佛是一個信號。
“噗通!”
“啊!我的內力……我的內力沒了!”
“怎么回事?我……我也動不了了!”
“有毒!”
驚恐的叫喊聲此起彼伏,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數千人的演武場中蔓延開來。
一個接一個的江湖客,無論修為高低,全都渾身酸軟,內力空空如也,癱軟在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群錦衣衛步步逼近。
高臺之上,莫大先生臉色一變,剛想撫琴,卻發現手指重如千斤。
天門道人怒目圓睜,想站起來,卻只是晃了晃身子,又重重跌坐回椅子上,滿臉漲紅。
就連剛剛還意氣風發,以“君子不器”一劍鎮壓全場的岳不群,此刻也是臉色鐵青,扶著桌案,才勉強沒有倒下。
西夏奇毒,悲酥清風。
又是這玩意兒。
“果然。”孤峰上,東方不敗語氣冰冷,“任我行就是被朝廷收買了。”
葉昀聞著空氣中那一縷若有若無的甜香,倒是沒什么感覺。他瞥了一眼山下亂作一團的場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呀!開始了,這幫人是在模仿我們嗎?劇本都懶得換一個。”
他朝四周掃了掃。
“人在西南邊的上風口,嘖嘖,這熟悉的配方,這經典的場面,總有種莫名的既視感!抄作業都抄不明白,連站位都一模一樣。”
隨著他話音落下,成片的錦衣衛從東南方向的山林中冒出,手持弓弩,迅速靠近演武場,以半弧狀,將所有江湖客包圍在內,但又刻意留出了百米左右的距離,仿佛在防備著什么。
場中,那為首的老太監輕咳一聲,身旁一名身穿斗牛服,留著絡腮胡的錦衣衛指揮使便大步走出。
此人正是魏淵。
他目光如炬,掃視著地上東倒西歪的江湖群雄,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有力,傳遍全場。
“爾等江湖草莽,本應各安天命,行俠仗義,怎奈今日聚眾于此,私藏兵戈,分明是要圖謀不軌,欲行謀反之實!”
此言一出,四周的空氣仿佛凝固。
所有癱軟在地的江湖人臉上都寫滿了錯愕與震驚,緊接著,便是滔天的憤怒。
“你放屁!我等只是比武交流,何來造反一說?!”一個脾氣火爆的漢子撐著地,吼得脖子都紅了。
“是啊!這位大人,你是不是搞錯了?這只是江湖門派間的友好切磋!”
“他媽的,這群朝廷的瘋狗!就是故意來找茬的!”
……
一時間,場中咒罵聲、辯解聲、怒吼聲混雜在一起,吵吵嚷嚷,亂成一鍋粥。
魏淵看著這群砧板上的魚肉,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冷笑。
“朝廷待爾等不薄,何故心生反意?莫非是以為,憑你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便能撼動我大明萬里江山?簡直是癡人說夢!”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威嚇。
“今日,我等奉圣上之命而來,便是要將爾等亂臣賊子一網打盡,以儆效尤!讓天下人都知曉,謀反叛逆,絕無好下場!”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高臺之上,余滄海臉色慘白,一雙眼睛卻因為憤怒而變得通紅,“你們這是要掘了整個江湖的根!真當天下人都是傻子嗎?悠悠眾口,你們堵得住嗎?今日你們殺我等,明日便是你廟堂傾覆之時!”
魏淵對于這番色厲內荏的威脅,絲毫不以為意。
他像是根本沒有聽見,目光再次在人群中緩緩掃過,仿佛在尋找著什么。
片刻之后,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兩位,你們的身份,朝廷已然查清。我知曉,你們此刻就在場中,可否出來一見?”
“京師之事,陛下寬宏大量,已經下旨赦免二位。前提是,二位愿意為朝廷效力。”
“要知道,宮中上下,對二位可是相當看重。今日之事了結,你們隨我回到京師,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如何?”
這番話,讓原本憤怒的江湖客們瞬間愣住了。
他們面面相覷,滿臉困惑,開始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我們中間……還有“關系戶”?
躲在山頂的葉昀聽了這話,差點沒笑出聲,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赦免?
自己差點把紫禁城給點了,把人家閹黨高層一鍋端了,這還能赦免?
騙鬼呢?這屆錦衣衛的業務水平不行啊,連畫餅都不會。
然而,魏淵等了片刻,演武場內依舊一片死寂,并無一人站出。
“何必呢?”
魏淵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聲音里充滿了蠱惑。
“葉家之事,早已是二十年前的陳年舊案,為了過去的事情,值得嗎?”
“還是說,你們就想眼睜睜看著這滿場的江湖同道,為了你們去死?”
他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在眾人心頭。
“這可是你們一手促成的局面啊!”
誅心之言!
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中,瞬間激起千層浪。
場中的江湖客們頓時騷動起來,他們驚疑不定地看著身邊的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瘋狂滋生。
魏淵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眼中露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他清了清嗓子,以一種近乎贊嘆的、講故事般的口吻,緩緩開口。
“前明先帝之師,逍遙葉家,曾有其孫,其名葉昀。”
“此子,天生聰慧近妖,蟄伏華山十數載,于萬歷十年正式踏入江湖,開始攪動風雨。”
“他先至福州奪《辟邪劍譜》,卻又將其公之于眾,引得江湖大亂!”
“而后,他游走五岳,遍閱各派武學秘籍,又慷慨解囊,借此推陳出新,為各派留下所謂‘進階功法’,埋下分裂之種。”
“中途,更是襲殺錦衣衛千戶,挑起日月神教內斗,火燒少林,大鬧京師,散布謠言……”
魏淵每說一句,場中眾人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尤其是那些得到過葉昀“點撥”的門派,更是心頭劇震。
泰山派的天門道人,衡山派的莫大先生,恒山派的令狐沖……他們之前雖然隱隱有所猜測,但從未想過,那個傳說中殺伐果斷的“活閻王”,那個攪動天下風云的幕后黑手,竟然就是那個平日里溫和儒雅,總是跟在岳不群身后的年輕人!
魏淵的聲音還在繼續,充滿了戲劇性的感慨。
“他身居幕后,卻將整個江湖玩弄于股掌之間,并成功地,將你們所有人,都推到了我大明朝廷的對立面。”
“而完成這一切,他只用了不到兩年的時間……”
“啪、啪、啪。”
魏淵輕輕鼓掌,仿佛在為一場精彩的戲劇喝彩。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真相如同一道驚雷,在每個人腦海中炸響。
所有的一切,福威鏢局的滅門,五岳劍派的紛爭,江湖上的血雨腥風……竟然都是一個十九歲的少年在背后推動的?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識地匯聚到了高臺之上,那個始終面色不變的“君子劍”岳不群身上。
岳不群的養子!
這層身份,讓事情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一時間,眾人心中百感交集,震驚、憤怒、荒謬、恐懼……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難以言喻。
不過,在場的江湖客五湖四海,什么樣的人都有。在最初的震驚過后,相比于被一個后輩小子當猴耍的憤怒,他們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小命。
“這位大人!既然您知道這一切都是那個葉昀搞的鬼,就應該明白,這與我等無關啊!”一個機靈點的漢子立刻喊了起來。
“沒錯啊,大人!我們都是被他蒙蔽的!我們都是大明的子民,絕無半點謀反之心啊!”
“是啊!那個活閻王……不,那個葉昀在哪?我等可以幫大人將他找出來!將功贖罪!”
烏泱泱的人群,再次吵嚷起來,只是這一次,矛頭齊齊指向了那個還未現身的人。
高臺之上,幾位掌門人的臉色卻異常凝重。
他們沒有被戲耍的憤怒。
雖然他們也懵了,做夢都沒想到那小子竟然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天門道人甚至還在小聲嘀咕:“那小子還管我叫師叔來著……”
但他們比普通江湖客看得更遠。
朝廷,是真的要對江湖動刀了!
就算沒有葉昀,這把刀也遲早會落下。葉昀的出現,只不過是給了他們一個完美的借口。
更何況,人家留下的傳承,是真的香啊!
自己的實力提升了多少,自己心里最清楚。
“呵呵!”
魏淵突然笑了,笑聲中充滿了嘲弄。
他抬手虛壓,場面再次安靜下來。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在場的很多人,自認為是清白的,但是啊……”
迎著不少人期盼的目光,他話鋒一轉,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
“那位葉昀小哥,有句話倒是沒說錯。”
“江湖,這種不受朝廷管轄的非法武裝組織,對我大明來說,本就是一顆毒瘤!”
“我錦衣衛,以拱衛大明江山、護佑陛下安全為己任!我們,自然不能容忍這種毒瘤的存在!”
“所以,抱歉了,諸位。”
他的聲音變得冰冷無情。
“要怪,就怪你們自己,選擇踏入了江湖這口骯臟的泥潭!”
在無數人瞬間墜入冰窖的情緒中,他又慢悠悠地大喘氣,補了一句。
“當然了……”
“那兩位若是能夠識時務,現在站出來,跟我們走。今日之事,自然可以免過。”
“我就當是帶領弟兄們,來華山參加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武林盛會,看了一場猴戲。”
這話,如同給溺水之人丟下了一根稻草。
場中絕大多數人,立刻又燃起了希望,開始更加賣力地在人群中尋找起來。
然而,一番查找,還是無果。
不少江湖客徹底急了,也顧不上什么江湖道義了,直接扯著嗓子嚷嚷起來。
“葉昀!你個縮頭烏龜!快給老子滾出來!”
“葉英雄!葉劍神!求求您了,您就出來吧!別連累我們大家啊!”
“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把我們害得這么慘,難道就躲著不敢見人嗎?你算什么英雄好漢!”
有苦心規勸的,有惱怒唾罵的,有道德綁架的……
一時間,這莊嚴肅穆的演武場,變得比最喧鬧的菜市口還要嘈雜。
“諸位!”
岳不群勉強提起一絲真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他喘著粗氣,扶著桌案,緩緩站直了身體。
“事到如今,你們還不明白嗎?”
“朝廷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我們任何一個人!”
“不管那位葉昀……賢侄是否存在,那懸在我們頭頂的屠刀,早晚都會落下!不要再抱有任何僥幸了!”
“就算我們今日真的將他交出去,他們依舊會對我們下手!”
他死死盯著場中的魏淵,一字一句地問道:
“我,沒說錯吧?這位錦衣衛的大人!”
魏淵饒有興致地看著岳不群,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好奇。
“岳掌門,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從你那好‘賢侄’身上,獲得了什么武學,竟讓你變化如此之大。”
“對于你這樣的人,我倒是很感興趣。你……真的把他當成兒子了嗎?”
魏淵的笑意變得玩味起來。
“呵呵,你說,我若現在下令,將你們這幾位掌門,一個個地,當場格殺。能不能,請動那兩位現身呢?”
岳不群挺直了脊梁,眼中沒有絲毫懼色。
“要殺便來,何須多言!”
“不不不。”魏淵搖了搖手指,“我可不會讓我的弟兄們親自過去動手。你們這些江湖人身上,總會有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兒,不安全。”
說罷,他對著身后一擺手。
“把東西推上來!”
只聽一陣沉重的車輪碾地聲,五門通體棕黑、炮身粗壯的沉重物件,被數十名錦衣衛合力從山林中推了出來。
當看清那五個大家伙的模樣時,高臺上的岳不群等人,瞳孔驟然一縮!
孤峰之上,葉昀的臉色也微微一沉。
“他們怎么把這東西搬上來的?”東方不敗秀眉微蹙。
這些錦衣衛,大部分都只是尋常士卒,算不得武林高手。這個時代,能夠系統練武的人本就少之又少,錦衣衛中,也只有到了小旗、總旗這個級別,才算有些武藝在身。
想把這種分量的重物,悄無聲息地運上華山險峰,絕非易事。
“神武將軍炮!”
葉昀吐出了這五個字。
這東西,又叫神機將軍炮,乃是萬歷年間軍隊中的主要火炮之一,常被用于攻城和野戰,威力巨大。
而眼前的這五門,顯然是經過內部協調后,能夠拆解搬運的最大型號。
怪不得!
怪不得這些錦衣衛明明已經下毒得手,卻還隔著百米距離,不愿靠近。
原來,真正的殺招,在這里!
五名錦衣衛動作利索地將彈藥填裝入炮膛,用長桿搗實。
黑洞洞的炮口,齊齊對準了演武場中央那座孤零零的圓形高臺。
隨后,五根燃燒的火把被舉起,放置在炮管尾部的引信孔旁,距離那短短的引線,不到十公分。
隨時,可以點燃!
魏淵環視全場,看著那些被嚇得面無人色的江湖客,臉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我,倒數十下。”
“兩位,若再不出現,就休怪本官心狠手辣,直接開火了!”
“十!”
冰冷的倒數聲,如同死神的催命符,瞬間擊潰了場中不知多少人的心理防線。
“九!”
“八!”
在各種絕望的叫嚷聲和哭喊聲中,魏淵的聲音旁若無人,穩定而清晰地繼續著。
聽著這死亡倒計時,在錦衣衛的隊伍中,一名身穿普通制式飛魚服的年輕人,正不緊不慢地,朝著那五門致命的火炮方向走去。
“七!”
“六!”
隨著不斷靠近,年輕人默默地在心中估算著距離。
還差一點!
他繼續向前,腳步不疾不徐,與周圍緊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站住!”
忽然,一道聲音在身側響起。
“就是你,愣著干什么?快過來搭把手!”
喊話的是一位年長的錦衣衛,此刻正和另一人合力提著一筐沉重的漆黑彈丸,累得滿頭大汗。
然而,面對他的喊聲,那年輕的錦衣衛腳步絲毫未停。
年長錦衣衛感覺被駁了面子,臉上掛不住,正要開口訓斥。
對方卻突然回過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那年長錦衣衛只感覺腦子“嗡”地一下,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敲了一下。
瞬間一片空白,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提著彈丸筐的手也松了開來,渾然不覺。
年輕人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
而魏淵的倒計時,已經來到了……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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