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再敗!
剿匪軍中軍大帳內,氣氛比帳外的雨天更加陰沉壓抑。
胡宗憲端坐主位,薊鎮(zhèn)、宣府、大同幾位總兵分列兩側,人人甲胄未解,臉上雨水混著冷汗,面色鐵青。
剛剛傳來的先鋒再次潰敗的消息,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
“怎么可能......這雨下得如此之大,黑袍賊的火銃為何還能如此犀利?竟似絲毫不受潮氣影響!”
一位薊鎮(zhèn)總兵忍不住捶了一下案幾,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嘶啞。
他想起了雨中那些清脆連貫、如同索命咒語般的槍聲,以及麾下兒郎成片倒在泥濘中的慘狀。
“這些不是尋常火繩槍。”
另一位總兵語氣凝重。
“射速快,不怕雨,威力驚人......此等火器,聞所未聞!閻逆從何處得來此等犀利軍械?”
“這樣沖,就等于讓將士們去送死。”
帳內一時沉默,只有帳外嘩啦啦的雨聲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jīng)。黑袍軍展現(xiàn)出的技術優(yōu)勢,讓他們這些久經(jīng)沙場的老將都感到脊背發(fā)涼。
“哼!”
一聲尖銳的冷笑打破了沉默。
監(jiān)軍太監(jiān)馮戶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三角眼掃過眾將,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諸位軍門,咱家是個閹人,不懂什么軍國大事,但咱家知道,陛下在京師,等的可不是爾等在這里議論賊人火器如何厲害,死多少兵丁,耗多少糧餉,那是戶部該頭疼的事,陛下要的,是閻赴的人頭,是黑袍逆賊覆滅的捷報!”
他陰冷的目光最終落在胡宗憲身上,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胡督憲,陛下接連三道手諭,字字誅心吶,這仗再這么拖下去,耗光了國帑,卻不見逆賊授首......屆時,恐怕掉的腦袋,就不止是下面那些丘八的了!”
一名性子耿直的總兵勃然變色,強壓怒火。
“馮公公!此言何意?難道要讓我將士冒著賊軍如此犀利的火器,在泥地里白白送死嗎?”
馮戶嗤笑一聲,索性挑明。
“送死?為陛下盡忠,那是他們的福分,咱家把話撂這兒,就是用十條命、一百條命去換黑袍賊一條命,也得給咱家堆上去,直到堆出個大勝來!否則,朝廷養(yǎng)著這幾十萬大軍,是來看風景的嗎?”
帳內眾將臉色瞬間慘白,胸中憋悶,卻敢怒不敢言。
目光都投向了主帥胡宗憲。
胡宗憲閉上雙眼,深吸一口帶著濕冷霉味的空氣,腦海中飛速閃過黑袍軍崛起的軌跡。
短短數(shù)年,從延按一隅發(fā)展到割據(jù)六府,屢挫官軍,甚至能重創(chuàng)韃靼......這樣一個組織嚴密、裝備精良、深得民心,并且越打越強的對手,如何不讓深居西苑的陛下感到恐懼?
這恐懼,已經(jīng)壓倒了理智,催生了眼前這不顧傷亡、只求結果的瘋狂旨意。
他知道,馮戶代表的,就是皇帝那焦躁而冰冷的意志。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手下這些面露難色、卻又無可奈何的將領,聲音沙啞而沉重。
“馮公公......所言,亦是圣意,逆焰囂張,確需雷霆手段,傳令潰退之兵,撤至二線休整,嚴防空營炸營,著薊鎮(zhèn)張總兵、宣府李總兵,開始籌備本部精銳步卒一萬,弓弩手五千,騎兵三千,擬定之后,輪番出擊,不間斷攻打卡口嶺一線黑袍軍陣地!不得有誤!”
“督憲!”
幾位總兵失聲驚呼,這簡直是讓將士們去送死!
胡宗憲抬手制止了他們,目光銳利地望向帳外黑袍軍大營的方向,一字一頓。
“陛下要結果,我等......唯有竭盡全力!”
這話語中,充滿了無盡的疲憊、無奈和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狠厲。
這一刻,胡宗憲目光銳利的看著黑袍軍所在方向。
這場大雨博弈,朝廷的糧草輜重是比黑袍軍多,但消耗也大,黑袍軍反而比他們有優(yōu)勢,那就是火器的先進和兵馬的精銳。
所以馮戶那閹人至少有一點沒說錯,那就是用人命堆!
朝廷兵馬,就是人多!
他心中亦存有一絲僥幸,如此大雨,黑袍軍的火器防潮再佳,也必有極限吧?
只要出現(xiàn)些許故障,便是機會!
與明軍大營的壓抑絕望相比,黑袍軍帥帳內雖也凝重,卻透著一股冷靜分析、積極應對的氣氛。
雨聲更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視線受阻。
張居正指著地圖上標注的明軍最新調動,沉吟良久。
“大人,趙將軍所慮不無道理,胡宗憲用兵向來持重,大雨之中,新敗之下,仍連續(xù)驅兵猛攻,不合常理,事出反常必有妖。”
老將趙渀眉頭緊鎖。
“剿匪軍士氣本就不高,經(jīng)此挫敗,更應固守待晴,如此不計傷亡意圖強攻,宛如......驅羊喂虎。”
張居正卻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洞察的光芒。
“趙將軍,正因其不合常理,方能窺見其根源,雨天于大明,劣勢遠勝于我,弓弦軟,火器啞,糧道阻,傷病增,士氣體力消耗尤甚,胡宗憲為人謹慎,豈能不知?然其仍行此下策,原因恐怕不在戰(zhàn)場,而在廟堂。”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肯定。
“必是嘉靖皇帝,急了!”
他繼續(xù)緩緩開口。
“黑袍軍崛起之速,戰(zhàn)力之強,已遠超尋常流寇,朝廷屢剿無功,反損兵折將,如今我據(jù)六府,退可守,進可攻,已成心腹大患,皇帝深居西苑,焉能不懼?恐其已失去耐心,乃至方寸大亂,這才強令胡宗憲不計代價,速戰(zhàn)速決!”
趙渀等人聞言,面露恍然,旋即更加凝重。
皇帝急了,意味著朝廷會投入更多資源,戰(zhàn)事將更加殘酷。
這時,一直沉默審視地圖的閻赴緩緩抬頭,眼中竟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白龜所言極是,然,危機危機,危中有機,嘉靖越急,胡宗憲越是被動,此雨于我,利大于弊。”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點在河南府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