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那夜的驚天巨響與沖天火光,終是紙包不住火。
隨著南來北往的商隊和江湖客,這樁懸案化作無數個版本的離奇故事,傳遍大江南北。
有人說,是謫仙降世,不滿天子無道,降下天火懲戒。
有人說,是魔教妖人在皇城內引爆火藥,死傷枕藉。
更確切的消息,則在各大門派高層之間秘密流傳——司禮監大太監古今福,那個壓在江湖人頭頂二十年的陰影,連同東廠、錦衣衛的三位主官,一夜之間,盡數斃命于景山。
一時間,整個江湖都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朝廷的底蘊竟如此恐怖?隨意便能派出那等陣容圍殺一人。
而那個名為葉昀的華山劍神,竟有如此恐怖?能在這等圍殺下反殺滿門,全身而退。
與此同時,關于日月神教的謠言也未曾停歇。
有人信誓旦旦,說教內發生動亂,前教主任我行重出江湖后卻被東方不敗再次鎮壓,尸骨無存。
但無論謠言如何,日月神教依舊盤踞黑木崖,東方不敗一日是教主,正道便一日不敢輕舉妄動。
江湖,就在這種詭異的平靜與暗流涌動中,迎來了三月。
“聽說了嗎?恒山派新掌門令狐沖,又被女人給甩了!”
“嗨,這算什么新鮮事?我跟你說個勁爆的,少林寺有個俗家弟子,在洛陽城強占人妻,被告到官府,結果你猜怎么著?那官老爺屁都不敢放一個!”
“泰山派的弟子才叫一絕,為了練功,全跑去碼頭當‘棒棒’,說是能練體魄,簡直笑死個人!”
華山腳下的小鎮,茶館里的伙計唾沫橫飛,將這些道聽途說的江湖八卦,添油加醋地講給滿堂茶客。
你若夸一聲“說得好”,再賞幾個銅板,他還能湊到你耳邊,講些更私密的香艷版本。
紛紛擾擾中,時間來到三月廿一日。
五岳同盟交流會,正式開始。
天還未亮,整個華山派便已燈火通明。
“猴子,去看看香爐祭品,缺什么趕緊補上!”
“石堅,帶人守住山下演武臺,有事隨時飛鴿傳書!”
“根明,再去找禮儀師傅過一遍流程,莫要出了岔子!”
“珊兒?珊兒!別亂跑了!注意形象!稍候隨我一同接待各大掌門!”
岳靈珊正拉著寧中則的袖子,臉上是久違的燦爛笑容。前些日子,爹爹告訴她,葉師兄已經來信,開春便會回來。她掰著指頭算著日子,只覺得光陰似箭。
岳不群一身嶄新的藏青色儒衫,頭戴方巾,此刻卻全無平日的沉穩。他在正氣堂前來回踱步,親自調度,那張總是掛著浩然正氣的臉上,是連他自己都無法壓制的亢奮與激動。
這是他岳不群,這么多年來,最風光的一天。
不遠處的山道上,嶄新的“四岳同盟”彩旗,從山頂的朝陽峰,一路鋪設到了山腳的玉泉院。
今日的交流會,只有三件事。
其一,四岳劍派在眾多江湖好漢的見證下,于華山之巔,正式結盟。
其二,在山下新修的演武臺上,進行武學展示和比武切磋。
其三,誠邀其他江湖門派,加入此聯盟,日后同進同退,共抗“莫須有”之敵。
……
距離華山數里外的一座無名孤峰之巔。
兩道身影迎風而立,衣袂翻飛,與山石融為一體。
“這些人,跟唱大戲一樣,嘰嘰喳喳,真吵。”
東方不敗一襲紅衣,看著遠處華山上那些螞蟻般的人影,語氣里透著不耐。
“你不懂,這叫儀式感。”
葉昀換了一身普通的青衫,靠在山石上,嘴里叼著根草莖,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把一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搞得人盡皆知,然后告訴所有人,我們從此就是一伙的了。
其實屁用沒有,真到了大難臨頭,跑得比誰都快。”
東方不敗瞥了他一眼:“那你還讓他搞?”
“為什么不搞?”
葉昀笑了,“我那便宜老爹憋屈了半輩子,總得讓他風光風光。
再說了,你不覺得,在一個人最風光、最得意的時候。
再把他從云端上狠狠地拽下來,才更有趣嗎?不過那些人現在都已經被我除了!”
東方不敗沒說話,只是順著他的目光,重新看向了華山。
上午的儀式很順利,天公作美,萬里無云。
岳不群、天門道人、莫大先生,以及代表恒山派的令狐沖,四位掌門在朝陽峰頂。
于數百位江湖名宿的見證下,焚香禱告,歃血為盟。
最后,四人共同將一柄象征聯盟的四色長劍,插入早已備好的巨大青石之中。
禮成。
就在眾人齊聲喝彩,氣氛達到高潮時,兩個不速之客,慢悠悠地上了山。
來人身穿僧袍、道袍,正是少林方證大師與武當沖虛道長派來的代表。
只是,他們等來的,并非岳不群熱情地迎接。
而是一句不咸不淡的“二位遠道而來,辛苦了,請自便”,便被晾在了一邊。
那兩人碰了一鼻子灰,看著被眾人簇擁在中央。
意氣風發的岳不群,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轉身下山。
儀式結束,一眾江湖客浩浩蕩蕩地返回山下演武場。
真正的重頭戲,即將開始。
可容納數千人的演武場內,人聲鼎沸。
中央是一座十丈見方的圓形高臺,正對北面的掌門席位,四周則是密密麻麻的觀眾看臺。
這種武學盛會,江湖客最樂意湊熱鬧。
既有機會偷學一招半式,運氣好了,還能上臺露臉,宣揚名氣。
萬一被哪個門派的長老看中收為弟子,更是祖墳冒青煙了。
上午剩余的時間,是單人演武展示。
或許是首屆交流會,各大門派都還端著。
不愿暴露自家武學,大多是四岳劍派的弟子上臺熱場。
泰山派弟子,一手硬氣功使得虎虎生風,胸口碎大石只是開胃小菜。
最后更是表演了一個“銀槍刺喉”,引來滿堂喝彩。
恒山派的女弟子們,則演練了一套精妙劍陣。
數十名女弟子身形飄忽,劍光交錯,化作一朵綻放的白蓮,兼具美感與殺機。
……
直至下午,真正的切磋格斗,才正式開始。
隨著小輩們的比斗分出勝負,四岳掌門,終于要親自登臺了。
這才是真正的秀肌肉。
按照規矩,他們將分別接受江湖上十名成名好漢的挑戰,以此來展示各派武功的精妙。
第一個登臺的,是衡山派掌門,莫大先生。
他依舊是那副落魄潦倒的模樣,懷里抱著他那把破舊的二胡。
不,今天不是二胡,是一張古琴。
“在下衡山莫大,哪位朋友愿意上臺賜教?”莫大將琴置于臺邊石桌,盤膝而坐。
話音剛落,一名手持鬼頭刀的壯漢便一躍而上。
“黑風寨,‘斷魂刀’王霸,請莫大先生指教!”
莫大右手在琴弦上輕輕一撥。
“錚——”
一聲清越的琴音響起,如同山澗清泉,洗滌人心。
那壯漢只覺心神一蕩,還未反應過來,一道寒光已抵面門!
莫大不知何時已經起身,手中多了一柄薄如蟬翼的長劍。
他的身形,隨著琴音的節奏而動,劍法瀟灑飄逸,正是衡山派絕學《芙蓉靈氣劍》。
但此刻的劍法,卻又與往日不同。
琴音高亢,如萬馬奔騰,他的劍招便大開大合,氣勢磅礴。
琴音婉轉,如情人低語,他的劍招便輕柔靈動,纏綿悱惻。
琴音入劍!
那王霸被這詭異的節奏打得暈頭轉向,一身剛猛刀法根本施展不開,三招兩式,便被一劍點中手腕,鬼頭刀脫手飛出。
“承讓。”莫大還劍入鞘,重新坐回琴邊。
接下來,又有九人上臺挑戰,其中不乏一流好手,卻無一人能在莫大的琴音劍法下走過十招。
一曲《廣陵散》未終,十名挑戰者,盡數敗北。
第二個登臺的,是泰山派天門道人。
這位脾氣火爆的牛鼻子老道,一上臺便氣勢十足。
“泰山天門!來!”
他施展的,正是葉昀當初隨手點撥后,他自己魔改的《岱宗如何》。
原版的《岱宗如何》,講究通過精密計算,預判對手方位,從而后發先至。
而此刻天門道人使來,卻沒了那份死板的計算,多了一股“我即岱宗”的霸道!
他根本不去預判,只是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巍峨如山的氣勢。
一名使雙鉤的江洋大盜攻來,鉤影重重,刁鉆狠辣。
天門道人看也不看,簡簡單單地一劍劈出。
沒有招式,沒有變化,只有純粹的力量和氣勢!
“當!”
一聲巨響,那名大盜只覺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傳來。
雙鉤直接被震飛,虎口鮮血淋漓,整個人倒飛出去,摔下高臺。
一力降十會!
在絕對的氣勢與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顯得蒼白無力。
接下來,天門道人如法炮制,無論對手用什么兵器,出什么招式,他都只是一劍。
一劍!
又一劍!
十名挑戰者,十劍敗北!
簡單,粗暴,有效!
第三位,令狐沖。
他拎著個酒葫蘆,醉醺醺地走上臺,引得臺下恒山派的女弟子們一陣擔憂。
“恒山……嗝……令狐沖,請……請指教。”
令狐沖的對手,是一名以身法見長的采花賊。
那人身形滑溜,繞著令狐沖不斷游走,尋找破綻。
令狐沖卻看也不看他,自顧自地灌了一口酒,打了個酒嗝,一套劍法便醉醺醺地使了出來。
他的步法,是《醉八仙功》,東倒西歪,飄忽不定。
他的劍法,卻是恒山派的精妙劍招,綿密嚴謹。
這兩種風格迥異的武功被他結合在一起,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
劍招詭異,步法飄忽。
那采花賊只覺得頭疼無比,他引以為傲的身法,在令狐沖這毫無章法的醉步面前,處處受制。好幾次,他以為抓住了破綻,一劍刺去,卻都被令狐-沖以一個匪夷所思的姿勢扭身躲過,然后一劍遞來,險些在他身上開個窟窿。
最后,令狐沖腳下一個踉蹌,身子眼看要摔倒,手中的劍卻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遞了出去,直接搭在了那采花賊的脖子上。
“你……你輸了……嗝!”
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誰都看得出,令狐沖這看似胡鬧的打法。
實則已得武學三味,是將“無招”的理念,融入了自身的武功之中。
第四位登臺的,是青城派掌門,余滄海。
他一身青色道袍,身形不高,神情卻倨傲無比。
“青城,余滄海。”他聲音尖細,聽著讓人極不舒服。
面對挑戰者,他甚至懶得出劍。
一名使長槍的漢子挺槍直刺,槍出如龍。
余滄海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殘影。
下一瞬,他已出現在那漢子身后。
漢子保持著挺槍的姿勢,僵在原地,脖子上,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痕。
“噗通。”
尸體倒地。
秒殺!全場嘩然!
這不是切磋,這是殺人!
但挑戰本就簽了生死狀,也無人能說什么。
接下來的九場,如出一轍。
余滄海的身影,化作一道青色的鬼魅,在高臺上穿梭。沒有人能看清他的動作。
他們只看到一道青影閃過,挑戰者便已倒地不起,氣絕身亡。
《辟邪劍法》的詭異與速度,讓全場為之側目。
那股陰邪、狠戾的氣息,也讓整個演武場的氣氛,變得無比壓抑。
終于,壓軸大戲,上演了。
東道主,華山派掌門岳不群,對戰風頭最盛的余滄海。
岳不群一身儒衫,手持長劍,緩步走上高臺,對著余滄海拱了拱手。
“余觀主,請。”
“岳掌門,請!”余滄海回了一禮,嘴角卻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話音未落,他動了!
身形化作一道青色鬼影,劍光如絲,快到極致!
數十道劍光,同時從四面八方,刺向岳不群周身要害!招招不離咽喉、心口、丹田!
岳不群卻不為所動,腳踩玄奧步伐,竟有幾分武當《太極步》的韻味。
他手中長劍,緩緩劃出一個又一個圓。
劍光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個圓融無暇、毫無破綻的氣場。
叮叮當當!
一連串密集的金屬交擊聲響起,余滄海所有快如閃電的攻擊,竟被這看似緩慢的劍圈,盡數擋下!
這是岳不群閉關數月,融合《太極》理念,創出的守式——吾日三省吾身!
“岳掌門,你就只會當縮頭烏龜嗎?”
一輪搶攻無果,余滄海身形后退,立于高臺一角。
尖聲嘲諷,“拿出你那套‘君子劍’,讓余某看看,到底有多君子!”
岳不群聞言,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
“既然余觀主想看,岳某,自當奉陪。”
他眼神一凝,周身氣勢陡然一變!
不再是之前的圓融內斂,而是變得鋒芒畢露,堂皇正大!
“君子,坦蕩蕩!”
他口中輕喝,一劍刺出!
這一劍,平平無奇,沒有任何花哨的變化。
但劍身之上,一股磅礴浩瀚的“浩然之氣”,與精純無比的“紫霞真氣”。
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道璀璨奪目、長達三尺的紫白劍罡!
至剛至陽!煌煌赫赫!
余滄海的《辟邪劍法》雖詭異奇快,其根基,終究是自宮之后產生的陰邪之氣。
面對這股專門克制邪魔歪道的浩然劍罡,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陽!
余滄海臉色劇變,想也不想,便將劍法催動到極致,劍光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試圖抵擋。
然而,沒用!
嗤——!
紫白劍罡,摧枯拉朽般撕裂了那張劍網!
兩人身形交錯而過。
余滄海只覺一股灼熱霸道的力量穿透防御,狠狠印在他胸口。
他悶哼一聲,被震得蹬蹬蹬連退七八步,臉上浮現出不正常的潮紅,一絲鮮血從嘴角溢出。
一擊受創,余滄海徹底瘋狂,“岳掌門!再來!”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不再保留。
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連串殘影,數十道陰冷的劍光,同時從四面八方刺向岳不群!
正是《辟邪劍法》中,最為陰毒狠辣的殺招——花開見佛!
面對這必殺之局,岳不群不驚反喜!
他等的,就是對方底牌盡出的這一刻!
他深吸一口氣,手中長劍緩緩舉起,劍尖斜指蒼天。
劍身上那璀璨的紫白劍罡,在這一刻盡數內斂。
整柄劍變得樸實無華,所有的光芒,仿佛都被吸入其中。
一股玄之又玄的劍意,從他身上升騰而起。
“君子不器!”
一劍,揮出!
這一劍,很慢,卻又很快。
它不再是單純的劍。
當它迎上正面的劍光時,它變得如山岳般厚重,輕易便將那凌厲的劍光碾得粉碎!
當它掃向側翼的偷襲時,它又變得如流水般綿長,輕柔一帶,便將那陰毒的劍招化解于無形!
當它最終指向余滄海本人時,它又變得如春風般和煦,竟是將劍招中那股刺骨的殺意,都消弭了幾分!
一劍之間,盡顯萬般變化!
漫天劍影,轟然消散!
余滄海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滯,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
自己的胸口處,不知何時,已被岳不群那柄平平無奇的劍,抵住了。
劍尖,離皮肉,只有一寸。
再進一寸,便是心臟。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岳不群這神乎其技的最后一劍,徹底鎮住。
岳不群收劍而立,對著臉色煞白的余滄海,溫和地拱了拱手。
“余觀主,承讓了。”
這一戰,徹底奠定了他這位新任“四岳盟主”的絕對威望!
“好!”
“岳掌門神功蓋世!”
短暫的寂靜后,演武場內,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