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十二月,臺北,冬雨綿綿。
松山機場的國際到達大廳
一個身影,在助理和一名醫護人員的陪同下,出現在通道口時,幾十名記者和攝影師,迅速沖了過去。
“鄧小姐!看這邊!”
“麗君!這次回臺打算待多久?”
“身體還好嗎?在巴黎生活得怎么樣?”
“新專輯有眉目了嗎?”
鄧麗君微微低著頭,在保鏢和助理的護送下穿過人群。
這樣的陣仗,對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飯。
自八十年代中后期逐漸淡出歌壇一線、旅居海外調養身體以來,每一次公開露面,都伴隨著媒體對她健康狀況、感情生活、乃至“是否過氣”的追問與揣測。
今年,她罕見地推出了新專輯《夜來香》,收錄的卻多是經典老歌的重新編曲演繹,更被一些苛刻的樂評和媒體形容為炒冷飯。
一行人好不容易擠上車,黑色的奔馳轎車緩緩駛離機場。
“今天下午的記者會,流程阿May跟你對過了吧?”坐在副駕的經紀人回頭問,語氣謹慎。
“嗯。”鄧麗君應了一聲,“還是那些問題吧。”
經紀人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點頭。
下午的記者會上,長槍短炮架設完畢,記者們濟濟一堂。鄧麗君出現在臺上。
“鄧小姐,今年發行的《夜來香》專輯,反響很好,但很多歌迷也關心,您什么時候會有一張真正全新的、收錄原創新歌的專輯呢?”
鄧麗君沉聲道:“謝謝大家的期待。新專輯……我一直有在考慮。其實我自己私下里,也寫了不少歌詞,有一些旋律上的想法。”
“上半年在巴黎,我還跟羅大佑通了好幾次電話,想著要不要出一張閩南語專輯。”
臺下響起一陣期待的騷動和低語。鄧麗君與羅大佑合作?這無疑是重磅消息。
“不過,”鄧麗君自嘲道,“現在……大家還有人要聽我唱歌嗎?不是都聽楊玉瑩去了嗎?”
“鄧小姐,您也有關注楊玉瑩嗎?”立刻有記者搶問,語氣興奮。
“您聽過她的歌?對她的音樂有什么評價?”
“您認為她的走紅,對您這樣的前輩歌手有沖擊嗎?”
問題如連珠炮般砸來。原本關于鄧麗君自身新專輯的議題,瞬間被帶偏。記者們敏銳地嗅到了更具話題性的交叉點——華語樂壇跨時代的天后之間的隔空對話。
鄧麗君似乎并不意外,她保持著良好的風度,等提問聲稍歇,才不緊不慢地回答道:“有關注啊。現在資訊這么發達,在巴黎也能聽到很多華語新歌。楊玉瑩小姐的歌,我聽過不少。”
“我覺得她唱得很好,聲音很甜,很干凈,感情也把握得很細膩。像《后來》、《勇氣》,《遇見》,還有新專輯的《紅豆》這些歌,旋律都很優美,容易讓人記住,也容易打動人心。”
臺下記者飛快記錄。
“尤其是……”鄧麗君似乎覺得自己說的不夠完善,補充說,
“她的《來自中國的崗崗》的專輯,我特意托朋友找來聽過。里面一些歌的編曲和演唱方式,還有她想要傳達我們中華文化的感覺,我覺得,跟我以前做過的一些事情,是有點像的。”
記者會后續又進行了些例行問答,但高潮無疑已經過去。所有人心滿意足,他們已經拿到了足夠勁爆的標題——
“鄧麗君坦言:現在大家都聽楊玉瑩去了?”
“隔代甜歌天后惺惺相惜,鄧麗君盛贊楊玉瑩”
“鄧麗君:楊玉瑩在做和我差不多的事”
消息幾乎在記者會結束的同時,就以電訊稿和電話通知的形式,飛速傳回了香港,繼而傳入大陸。
在這個沒有互聯網即時傳播的年代,重要的娛樂新聞依靠通訊社、報社、電臺和電視臺的新聞網絡,其擴散速度依然驚人。
首先沸騰的是香港的娛樂媒體,他們向來對兩岸三地的明星動態嗅覺靈敏。緊接著,廣東、上海、首都等地的文化娛樂類報刊、電臺音樂節目的編輯們,在接到消息后,都意識到這是一個不容錯過的話題。
鄧麗君在華語世界的影響力是根深蒂固的,哪怕她近年淡出,其地位和群眾基礎依然無人可及。由她親口提及并高度評價當下最炙手可熱的新生代偶像,這其中的戲劇性和話題性,足以覆蓋最廣泛的讀者和聽眾群體。
第二天,相關報道開始大面積出現在大陸的報刊上。標題一個比一個吸引眼球:
“甜歌鼻祖點贊甜歌新后,鄧麗君夸楊玉瑩‘唱得好’”
“‘不是都聽楊玉瑩去了嗎?’——鄧麗君笑談樂壇變遷”
“鄧麗君:楊玉瑩的《崗崗》專輯,與我初衷相似”
廣播電臺的音樂節目更是不會放過這個熱點,主持人用激動的語調播報著這則“跨越海峽的音樂佳話”,并順勢播放鄧麗君的經典老歌和楊玉瑩的當紅新曲。
自然有媒體去采訪楊玉瑩,這點方遠特別放心她。崗崗在公眾面前,幾乎從來不會出錯。
“我剛剛才知道這個消息,真的非常、非常意外,也特別特別激動和榮幸。鄧麗君女士是我從小到大的偶像,是我音樂道路上永遠的榜樣。她的歌聲陪伴了我,也陪伴了我們好幾代人的成長。
我從來不敢想,也不敢比,我只是在努力唱好自己的歌。能得到鄧麗君女士這樣的前輩的聆聽和鼓勵,對我來說是太大的驚喜,也是對我最大的鞭策。
我會把這份珍貴的鼓勵放在心里,繼續努力,好好唱歌,不辜負所有關心我、支持我的人的期望,也更不敢辜負前輩的這份厚愛。”
標準!完美!
就在這波由鄧麗君意外引發的熱度達到頂峰的時候,星火文化通過其合作的官方媒體渠道,放出了一條消息。
“星火文化旗下歌手楊玉瑩確認受邀,將作為特別嘉賓出席日本NHK第45回紅白歌會”
正文部分簡要介紹了NHK紅白歌會的地位(“日本最高規格年度音樂盛典,相當于中國的春晚”),提及了楊玉瑩專輯《來自中國的崗崗》在日本的出色銷量和口碑(開創華人歌手在日本的銷量紀錄),并說明楊玉瑩正在為此次演出進行精心準備,預計將于十二月底赴日。
這是日本!
八十年代中日蜜月期雖然已過,但是此時作為亞洲唯一發達國家的日本,在國民心中甚至比美國的影響還要大!
畢竟,誰家里不想擺個松下,或者索尼的電子產品?
如果說鄧麗君的贊譽,是來自華語樂壇內部的認證,那么NHK紅白歌會的邀請,則是來自外部、來自亞洲最具影響力的流行文化市場的國際認可。
在國民自信不如三十年后的九十年代,這才是最具含金量的。
媒體和公眾的注意力被徹底點燃了。
“墻內開花墻外香!楊玉瑩獲鄧麗君盛贊后,再登日本紅白歌會!”
“從‘崗崗’到紅白:楊玉瑩征服東瀛樂壇”
“國際舞臺認可!楊玉瑩成華人歌手紅白第一人”
這一切還不是終點。
12月,最新一期的美國《時代》周刊(TIME)亞洲版,刊登了一篇報道。
文章的配圖,是楊玉瑩在《情書》專輯的宣傳照。標題是:
《ASIA'S SWEETHEART: How China's Yang Yuying Is Conquering Hearts Across the Continent》
(亞洲甜心:中國的楊玉瑩如何征服整個大陸的心)
“這位被冠以‘甜歌皇后’之稱的年輕歌手,其影響力已成為近年來,在亞洲范圍內流行文化影響力擴散最為迅速、覆蓋面最廣的中國大陸歌手。”
文章隨后詳細列舉了楊玉瑩在亞洲各地引發的“崗崗”現象。
“加冕之后,這位年輕的‘亞洲甜心’能否將這份影響力轉化為更長久的藝術生命與商業價值,其背后的運作團隊又將如何布局下一步,值得持續觀察。”
這是《時代》雜志!
首先做出反應的,居然官方和半官方媒體。
《人民日報》(海外版)、《中國青年報》、《文匯報》等重量級報刊,幾乎在第一時間報道“我歌手獲國際權威媒體贊譽”。然后翻譯轉載了《時代》的文章。
有的人覺得與有榮焉,尤其是楊玉瑩的歌迷們。李默這幾天走路都在飄,沒辦法,美日兩大強國輪流吹他的崗崗,這驕傲還小的了嗎?
不過,自然也有酸言酸語或者習慣性自卑的反思怪。
“想到外國人對中國的文藝界看法就是楊玉瑩,我就覺得臉紅:她的歌無病呻吟,矯揉造作,扭捏作態。她揚名海外其實是算丟人的。”
“什么時代雜志,后面那個括號,里面寫著亞洲版看到了嗎?感覺是自己吹的,花錢就能上。就是那種掛名的雜志,就楊玉瑩唱的那軟綿綿的歌,日本韓國能聽的下去?”
“對!日本的流行音樂多發達啊!香港臺灣都在學他們呢!能看的上我們內地的女歌手?估計是楊玉瑩的公司自己吹的,見怪不怪了”
對于此,處于風暴中心的楊玉瑩并不關心,她從首都,踏上了前往東京的飛機。
上一個從這里出發,試圖去征服日本的人,還是忽必烈。
無論外界如何評論,現在在任何媒體報道里,給楊玉瑩加一個“亞洲天后”的定語,算是沒什么人能反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