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不敗有些發怔。
眼前的葉昀,就那么僵在了原地,雙目緊閉,一動不動,活脫脫一尊石雕。
可他臉上那燦爛到有些傻氣的笑容,卻明明白白昭示著,他正處于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
這人……又悟了?
這種匪夷所思的頓悟,對別人是千載難逢的機緣,在他這兒倒跟家常便飯一樣。
就在東方不敗心里腹誹的時候,葉昀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起來。
他猛地伸出手,在空中胡亂抓了一把,像是要抓住那看不見摸不著的靈感。
“小白,快!”
他的聲音急切又興奮,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找個地方!”
“……”
東方不敗聽到這話,那張萬年冰山似的俏臉,莫名其妙地就紅了一下。
這家伙……大半夜的,說什么胡話!
但她瞬間反應過來,葉昀此刻靈感奔涌,腦子快要炸開,根本沒心思想別的。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她什么也沒說,上前一步,纖手直接拉住了葉昀還在亂抓的手腕。
觸手溫潤,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下一秒,她身形一展,帶著僵直的葉昀,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武當的夜色中。
一路上,葉昀嘴里還在不停地念叨著。
“無極……太極……陰陽……五行……”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錯了,全錯了……”
“哈哈,我真是個天才!”
東方不敗聽著他顛三倒四的胡言亂語,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弧度,腳下的速度卻更快了。
很快,兩人來到一處空曠寂靜的山谷。
這里遠離武當主峰,四面環山,草木豐茂,只有風聲與蟲鳴。
幾乎是雙腳落地的瞬間,葉昀就掙脫了東方不敗的手,迫不及待地盤膝坐下。
前一秒還亢奮得手舞足蹈的人,下一秒,整個人的氣息就沉了下去。
他的存在感,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降低。
仿佛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石頭,一棵樹,與周圍的環境徹底融為了一體。
東方不敗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打擾。
她走到不遠處,熟練地撿來一些干柴,升起一小堆篝火。
火光跳躍,映著她那張絕美的側臉,明滅不定。
她從懷中摸出那個小巧的日記本和炭筆,卻沒有立刻動筆。
只是單手撐著下巴,靜靜地看著火堆對面那個已經入定的身影。
此刻的葉昀,正完全遵從著本心,沉浸入那種玄之又玄的“無極”狀態。
什么是無極?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那“道”,便是“無極”。
它是一切的開始,是宇宙誕生前的混沌,超越了所有形式與概念,無法用言語描述,無法用思想觸及。
葉昀腦海中,那由《純陽無極功》引發的靈感風暴。
此刻正圍繞著這兩個字,進行著無限的延伸與推演。
他終于明白,自己之前沖擊先天之境,差的那一點到底是什么了。
不是功法不夠強,不是內力不夠厚。
是心態!
是一種“執念”!
他一直想著,路已經找到了,理論已經完美了。
只要再加一把勁,再猛沖一次,肯定就能捅破那層窗戶紙!
可這種“我一定要成功”的想法,本身就是最大的障礙。
這就好比走路。
對一個正常人來說,走路是本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根本不需要經過大腦思考。
可如果忽然有一天,所有人都夸你走路姿勢特別好看,讓你上臺給大家表演一下怎么走路。
這個時候,你心里就會產生一個“我必須走好”的執念。
你開始過度關注自己的每一步,該先邁左腳還是右腳?步子跨多大?手臂怎么擺?
結果呢?
結果就是,你原本自然流暢的步伐,會變得無比僵硬、別扭,甚至當場給你來個平地摔、走個順拐!
這就是執念的破壞力。
無為,并非什么都不做,而是順應本心,順應自然。
當放下了“必須走好”的執念,走路這件事,才會重新變得輕松自然。
修行,也是一個道理。
想通了這一點,葉昀只覺得念頭通達。
他徹底放空了自己。
整個人閉著眼睛,卻仿佛看到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
這里沒有光明,沒有黑暗,沒有上下左右,甚至沒有時間。
他的感知無限延伸,內視己身,每一條經脈,每一個穴竅,每一滴血液的流動,都清晰如掌中紋路。
體內的金紫色真氣,不再需要他刻意催動,便自行沿著《長春功》的路線,開始了周而復始的運轉。
新陳代謝、呼吸吐納、內力循環……一切都變得那么自然,那么和諧。
陰陽在交匯,五行在輪轉。
他甚至不需要去想,心念一動,一股灼熱的真氣便從心臟涌出,那是火;隨即,一股厚重的氣流在脾臟匯聚,那是土。
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
一個完美的、生生不息的循環,在他的體內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隨著每一次呼吸,他體內的渾濁之氣被一點點排出,取而代之的,是山谷間最精純的天地靈氣。
經脈中,原本還帶著一絲“外來物”感覺的內力,在流淌了九個大周天之后,徹底融入了他的精神意志。
內力,完全轉化為了真氣!
一種奇妙的感覺在葉昀心頭升起。
他感覺不到體內真氣的存在了。
這聽起來很矛盾,但事實就是如此。
就像一個正常人,在日常生活中,不會刻意去感受自己的心臟在跳動,血液在流動。
因為這些,本就是身體的一部分,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現在的真氣,對他來說,就是這種感覺。
它不再是需要驅動的“能量”,而是如同臂使,成了他身體最本能的一部分。
當體內最后一點變化平息,葉昀緩緩睜開了雙眼。
天色已經蒙蒙亮。
山谷里,薄霧繚繞,如同輕紗在林間緩緩飄動。
草木特有的清香混著泥土的芬芳,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
遠處,樹木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枝葉間,幾聲清脆的鳥鳴打破了山谷的寧靜。
身邊的篝火已經熄滅,只剩下一縷青煙。
那個守了他一夜的女孩兒,在他睜眼的瞬間,便投來了關切的目光。
那雙總是清冷的丹鳳眼,此刻卻盛滿了欣喜。
“你醒了!感覺怎么樣?”
葉昀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一抹淡淡的青色,心里一暖。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全身骨節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爆響。
“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他活動了一下筋骨,感覺身體輕得像是要飄起來。
整個世界,在他眼中都變得不一樣了。
遠處的樹葉,他能看清上面每一條脈絡。
地上的露珠,他能看到里面倒映出的、自己清晰的臉龐。
整個世界,仿佛從模糊的標清畫質,一瞬間升級成了纖毫畢現的藍光版!
“辛苦了,小白。”葉昀轉過頭,由衷地說道。
“你……這算是邁入先天了?”東方不敗有些不確定地問。
她能感覺到,葉昀變得比之前強大了太多,那股若有若無的氣息,甚至比她自己還要強上一籌。
可那種先天高手與天地交融的獨特氣韻,似乎又沒有。
葉昀沒有直接回答。
他轉過身,看向前方數十丈外的一處陡峭崖壁。
他緩緩抬起右手。
赤、黃、青、白、黑五色真氣,在他掌心飛速輪轉,最終匯聚成一個混混沌沌的能量球,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波動。
“去!”
他輕喝一聲,一掌拍出。
那五色掌印脫手飛出,迎風便長,眨眼間就變成了一個桌面大小的巨大掌印,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聲,狠狠印在了那面巖壁之上!
轟——!!!
一聲巨響,回蕩在整個山谷。
那堅硬的巖壁,如同豆腐一般,被整個拍得向內凹陷,無數碎石簌簌落下,在崖壁上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掌印。
周遭清晨剛剛出來覓食的鳥兒,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撲棱棱飛上半空,驚叫著四散逃離。
待到塵土散去,崖壁之上,赫然出現了一個直徑超過一米,深達數尺的恐怖掌印,邊緣光滑如鏡。
葉昀這才收回手,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遺憾。
“先天,哪有那么容易。”
“不過,現在也和你一樣,算是后天巔峰了。”
東方不敗看著那個恐怖的掌印,再看看葉昀臉上那“我很弱,我好失望”的表情。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家伙……是不是對“強大”這個詞有什么誤解?
這一掌的威力,已經遠遠超出了尋常后天巔峰的范疇!
葉昀卻沒有急著離開。
這次閉關,收獲巨大,但他總覺得,還差了點什么。
他拉起東方不敗的手,身形一晃,便朝著山谷外掠去。
“走,帶你去看日出。”
片刻之后,兩人已經站在了武當山的最高峰——天柱峰之巔。
腳下,是波濤翻涌的云海,隨著山風起伏,壯闊無邊。
遠處,連綿的群山在晨曦中被染上了一層金邊,一輪紅日正從云海盡頭噴薄而出。
萬道金光刺破云層,將整個天地都照得一片輝煌。
如此壯麗的景色,讓葉昀的心境也變得前所未有的開闊。
“我腦子里,關于身法,有了一個初步的想法。”
他對身旁的東方不敗說道。
隨后,他便在這山巔之上,開始演練起來。
他沒有去想任何具體的招式,只是將自己想象成一片云,一陣風。
只見他身形一晃,施展出《金雁功》,整個人如大鳥般從懸崖邊滑翔而出,在翻涌的云海之上掠過長長的軌跡。
緊接著,他又在空中一個轉折,用上了《蛇行貍翻》的技巧。
身形在幾塊凸起的狹窄巖石間輾轉騰挪,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下一刻,《螺旋九影》發動,山巔之上,瞬間出現了七八個葉昀的身影,每個都栩栩如生,讓人難辨真假。
他嘗試著,將《梯云縱》那獨特的空中借力法門融入其中。
左腳踩右腳,原地升天!
然而——
噗!
一股截然不同的真氣在他經脈中猛然沖突,如同兩頭互不相讓的猛獸,瘋狂撕咬。
葉昀身形一滯,腳下一個踉蹌,差點直接從這萬仞山巔一頭栽下去。
他狼狽地落回地面,臉色有些難看。
不行!
這幾種身法,雖然他都練到了極高的境界,但其核心理念和行功路線,根本就是南轅北轍。
《金雁功》講究的是瞬間的爆發與滑翔。
《螺旋九影》追求的是詭異步法與幻影迷惑。
《梯云縱》的核心則是輕身與借力。
強行將它們縫合在一起,結果就是真氣在體內打架,互相扯后腿,威力不增反減,甚至走火入魔。
他不信邪,又試了幾次。
結果無一例外,每次都在最關鍵的融合步驟上失敗,好幾次都險些釀成大禍。
東方不敗就那么抱著手臂,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像個小丑一樣上躥下跳,折騰得滿頭大汗。
當看到葉昀再一次因為真氣沖突,從半空中踉蹌著摔下來時,她終于開口了。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毫不掩飾的……鄙視。
“搞了半天,就弄出這么個將各種武功生搬硬套的縫合?”
“你!”
葉昀本來就一肚子火,被她這么一說,頓時有些惱羞成怒。
“你懂什么!將數門頂級功法融為一爐,自創神功,豈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呵。”
東方不敗發出一聲冷笑。
“我不懂?”
“我只知道,真正的強者,是讓功法來適應人,而不是讓人去適應功法。”
“你現在,正被這些功法的條條框框所束縛。總想著把所有東西都留下,結果什么都抓不住。”
“連最基本的‘舍得’都看不破,還談什么自創神功,凌駕于天?”
“縫合怪……”
“讓功法適應人……”
“舍得……”
這幾個字,如同一道道驚雷,在葉昀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臉上的怒氣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震撼。
是啊……我錯了!
我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一直在貪心地想把所有功法的優點都保留下來,想把《金雁功》的爆發、《螺旋九影》的幻化、《梯云縱》的輕靈……所有的一切,都完美地揉捏在一起。
可我真正想要的,是這些功法本身嗎?
不!
我要的不是《金雁功》,不是《梯云縱》,不是《螺旋九影》!
我要的,是它們的“理”!
是金雁的“速”!
是梯云的“升”!
是九影的“幻”!
我要的是結果,而不是過程!
我為什么要拘泥于它們固有的行功路線?為什么要被它們的招式所束縛?
我要做的,是舍棄掉所有這些外在的“形”,只取其內在的“意”!
念頭通達的瞬間,葉昀感覺自己腦中又一道無形的枷鎖,應聲碎裂!
他再次閉上了雙眼。
心神,在這一刻與這天地間的風,徹底相合。
這一次,他不再是模仿風,不再是順應風。
而是……成為風,命令風!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踏在了懸崖之外,踏在了萬丈深淵之上的虛空之中!
一旁的東方不敗,瞳孔驟然一縮。
然而,預想中身體下墜的場景,并沒有發生。
葉昀的腳,就那么穩穩地踩在了空無一物的空氣之上,仿佛腳下有一塊看不見的臺階。
先是舍棄了《金雁功》的爆發姿態,身形卻化作一道流光,快了數倍!
在度舍棄了《螺旋九影》的固定殘影,身影卻在云海間拉出一條長長的、真假難辨的幻帶!
最后舍棄了《梯云縱》的踩腳動作,身體卻擺脫了引力,比羽毛還輕!
葉昀整個人在山崖間閑庭信步,在山風中輾轉騰挪。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道法自然的寫意與逍遙。
片刻之后,他身形一閃,悄無聲息地落回了東方不敗的身邊,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暢快與飛揚。
他看著一臉驚異的東方不敗,咧嘴一笑。
“此功,當名——《逍遙御風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