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北,景山。
與皇宮的神武門隔街相望,夜色下的山巒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
葉昀與東方不敗并未急著遠遁,反而刻意放緩了腳步,如同兩片沒有重量的落葉,飄然落在了此地。
景山由五座山峰組成,亭臺樓閣,古樹參天,石階陡峭。
這里是絕佳的伏擊之地,復雜的地形便于騰挪閃轉,也讓大部隊難以合圍。
更重要的是,此地乃明代皇宮的“鎮山”,號稱京城龍脈匯聚之所。
葉昀偏要在皇帝老兒家的龍脈上,再點一串“新年炮仗”。
他動作麻利地從儲物戒指里掏出幾個偽裝成食盒、茶點的“大家伙”,迅速在周圍幾處亭臺樓閣的關鍵承重位置安放妥當。
“計時一刻鐘。”
葉昀將特制的計時香點燃,火星在夜色中明明滅滅,“一刻鐘內,要是還擺不平那個老太監,咱倆就只能抹油跑路了。”
東方不敗立于主峰萬春亭之巔,紅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她俯瞰著山下那片陷入火海與混亂的皇城,并未言語。
城南的軍械庫和糧倉是爆炸的中心,京營和五城兵馬司的大部分力量,此刻都被死死地拖在了那邊救火、維穩。
這為他們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布置完一切,葉昀拍了拍手,也站上了萬春亭頂,與東方不敗并肩而立。
他眺望著乾清宮的方向。
“來了。”
話音剛落,一道暗紅色的流光劃破夜空,以一種超越常理的速度,從皇城深處激射而來!
那流光之后,還跟著三道稍慢一些的身影。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那道暗紅流光便落在了對面的一座山峰之頂,顯露出一名身穿暗紅色蟒袍的老太監。
正是古今福。
他身后,張誠、毛襄以及另一名氣息深厚的大內高手也相繼趕到,分立左右,隱隱將所有退路封死。
“年輕人,真是好膽。”
古今福的聲音沙啞、干澀,在寂靜的山頂上傳出很遠。
“我大明自開國兩百年來,你是第一個,敢在紫禁城如此放肆之人。”
葉昀聞言,哈哈一笑。
“過獎了,公公。這大過年的,賞燈不如賞雪,您說是不是?”
他伸手指了指腳下的山峰,又指了指周圍的夜景。
“此地風景甚好,是我特意為你老人家準備的安息之地。怎么樣?還滿意嗎?”
古今福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竟真的露出一絲贊許,他甚至輕輕鼓了鼓掌。
“甚是滿意,此地……”
他話未說完,整個人便毫無征兆地動了!
前一刻還在十丈之外,下一瞬,一只干枯的手掌已經穿過空間,攜著一股陰冷至極的勁力,直奔葉昀胸口而來!
葉昀瞳孔一縮。
好快!
但他早有防備,體內那融合了三大神功的全新金色真氣轟然運轉。
不退反進!
他并指如刀,一式鳩摩羅什的《火焰刀》,以剛對剛,悍然迎上!
“砰!”
兩股截然不同的真氣在半空中猛烈對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一股狂暴的氣浪以二人為中心炸開,吹得周圍古樹的枝葉瘋狂搖曳!
葉昀只覺得一股陰毒詭異的力道穿透了自己的刀氣,直沖經脈,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連退七八步,才堪堪穩住身形。
胸口一陣氣血翻涌。
而對面的古今福,卻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紋絲不動地立在原地。
高下立判。
古-今福沒有追擊,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真正的驚異。
他這一掌,蘊含了他《葵花寶典》與《大化天魔功》兩種真氣的詭異特性,后天巔峰之下,無人能正面接下。
這個年輕人,竟然只是被擊退,看樣子還沒受什么重傷。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葉昀身后那個一襲紅衣、風華絕代的女子身上。
那個女子從始至終都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卻給了他一種極度危險的感覺。
“難怪敢夜闖皇城。”古今福沙啞地開口,“天下間,能接雜家一掌而不死的,不超過三人。年輕人,報上名來,雜家手下不死無名之輩。”
“怎么樣?”東方不敗的聲音在葉昀耳邊響起。
“沒事。”葉昀吐出一口濁氣,壓下翻騰的氣血,“這老太監的掌法好生精妙,換成功法轉換之前,硬接這一招,我估計得躺半個月。現在嘛……也就那樣。”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這才抬頭看向古今福,咧嘴一笑。
“公公你不是一直在滿天下的找我嗎?怎么,真人站你面前,反倒不認識了?”
古今福身軀一震,那雙深陷的眼窩里,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他死死地盯著葉昀的臉,似乎想從上面看出什么。
半晌,他緩緩點頭,語氣森然。
“原來是你……葉家的余孽!”
“看來,當年咱家還是太過仁慈了。就應該不顧那個老家伙的阻攔,親自去一趟華山,將你這孽種,扼殺在搖籃之中!”
古今福看著葉昀,那神態,完全是在看一個死人。
“不過,也無妨。今晚,你們兩個,就一起留在此地吧。”
葉昀的心,猛地一沉。
葉家!
果然是朝廷!
穿越至今,那場滅門慘案,一直是他心頭的一根刺。
他一直不明白,自己的家族到底得罪了誰,會招來如此滅頂之災。
“為什么?”
葉昀盯著古今福,一字一頓地問。
“我葉家隱世不出,與世無爭,朝廷為何一定要趕盡殺絕?”
“也罷。”古今福似乎覺得勝券在握,并不介意滿足一個將死之人的好奇心,“就讓你死個明白。”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望向了遙遠的夜空,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這一切,都要從二十年前,從西苑那位一心修道的先帝說起……”
古今福的聲音變得飄忽,他的思緒,瞬間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個血與火的夜晚。
……
二十年前,無量山。
當時的古今福,還不是權傾朝野的司禮監秉筆,只是先帝嘉靖身邊最信任的鷹犬。
嘉靖皇帝晚年沉迷修道,追求長生,幾乎到了瘋魔的地步。
百年前,曾有傳言,無量山深處有逍遙派仙人遺跡,留有長生之法。
二十年前,嘉靖皇帝舊事重提,一道密旨,古今福親率大內十大后天后期高手,并三千京營精銳,秘密開赴云南。
他們的目標,是隱居在無量山深處的一個家族——葉家。
葉家以隱世為由,拒絕了朝廷使者的“拜訪”,更拒絕交出所謂的“逍遙仙傳承”。
在皇權面前,這便是取死之道。
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古今福率領著近千人的先頭部隊,將葉家所在的深谷,圍得水泄不通。
山谷入口,一名男子白衣勝雪,撐著一把油紙傘,靜靜地站在那里。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面容俊朗,氣質溫潤如玉,與此刻殺氣騰騰的場面格格不入。
古今福的記憶中,這個男人的臉,與眼前這個叫葉昀的年輕人,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葉先生。”古今福當時還算客氣,畢竟眼前這人,是先帝幼時的老師。
“交出逍遙仙傳承,雜家可以代表皇爺,給你葉家上下一個痛快,留個全尸。”
被稱作“先生”的男子,正是葉家當時的家主,葉辰。
葉辰聞言,輕輕嘆了口氣,那神情,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悲憫。
“朱癡……他還是不信嗎?”
朱癡,指的是嘉靖皇帝朱厚熜。
“這天下,哪有什么逍遙仙?那不過是老夫當年,與還是頑童的他,開的一個玩笑罷了。”
“放肆!”古今福身后一名大內高手厲聲喝道,“竟敢直呼圣上名諱!”
古今福抬手制止了他,只是冷冷地盯著葉辰。
“先生,西苑的那位真人,對長生之事,已近瘋魔。我等深受皇恩,自當為其分憂。”
他的語氣陡然一轉,變得無比森寒。
“要怪,就怪先生您自己!”
“您老人家百歲高齡,緣何還是一副二十許的青年模樣?
雜家幼年時隨侍先帝,您便是這般模樣。如今雜家已至中年,您卻風采依舊,未曾有半分改變!”
“你還敢說,你葉家沒有仙緣?!”
這,才是他們堅信不移的證據!
一個活了一百多歲,容顏卻絲毫未變的人,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葉辰身后,沖出十幾個手持兵刃的葉家子弟,一個個義憤填膺。
“跟這群閹狗廢什么話!”
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怒吼道,“老祖,年輕的族人已經按計劃轉移了部分,現在跟他們拼了!他們想要我葉家亡,死,也要拉他們一起墊背!”
這個年輕人,名叫葉凡。
葉辰看著自己的孫兒,又看了看谷外黑壓壓的朝廷兵馬,再次嘆息。
“也罷,也罷……”
他收起了油紙傘,隨手一拋。
那把普通的油紙傘,在半空中竟違反常理地高速旋轉起來,傘面邊緣,帶起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
“咻咻咻——!”
雨水被切割,發出尖銳的破空聲!
最前排的十幾名京營士卒,還沒反應過來,脖頸處便齊齊飆出一道血線,捂著喉嚨,難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大戰,一觸即發!
“殺!”
古今福一聲令下,九名后天后期的大內高手,連同數百名精銳,如潮水般涌向山谷!
葉凡怒吼一聲,手持一柄重劍,悍不畏死地迎了上去,獨自一人,便擋住了其中三名大內高手的圍攻!
劍氣縱橫,拳風呼嘯,整個山谷瞬間化作血肉磨盤!
古今福身形一晃,直撲葉辰。
葉辰搖了搖頭,終于動了。
他沒有用任何兵器,只是赤手空拳。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閑庭信步。
但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凡是他所過之處,那些兇神惡煞的朝廷武者,就像是自己把脖子主動送到了他的手邊。
他們甚至看不清葉辰的動作,只覺得眼前一花,隨即喉嚨一涼,便永遠地失去了意識。
那不是殺戮。
那更像是一場優雅而致命的舞蹈。
古今福看得頭皮發麻,他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身法和殺人技巧!
他與另外六名大內高手合圍而上,七股強橫的真氣交織成一張天羅地網,罩向葉辰。
葉辰的身影,卻在那張網中,如同游魚入水,從容不迫。
他只是簡單地出拳,拍掌,點指。
每一招,都妙到毫巔,都恰好擊中了對方招式中的最大破綻。
一名高手勢大力沉的一拳,被他輕描淡寫地一掌引偏,直接砸在了同伴的胸口。
另一名高手詭異刁鉆的劍法,被他兩根手指精準地夾住劍尖,內力一吐,整柄百煉精鋼的長劍瞬間碎成漫天鐵屑。
不到三十招。
圍攻葉辰的七大后天后期高手,六死一傷!
最后剩下的那個,就是古今福。
葉辰一掌印在了古今福的胸口。
那一掌看似輕飄飄的,卻蘊含著一股螺旋穿透、生生不息的恐怖力道。
“噗——”
古今福狂噴一口鮮血,護體真氣瞬間被破,整個人如斷了線的風箏倒飛出去。
那一掌的勁力,如同跗骨之蛆,在他體內瘋狂破壞,種下了伴隨他二十年的暗傷。
“撤!快撤!”
古今福在手下的拼死護衛下,肝膽俱裂地向谷外逃去。
也就在此時,他按照預定計劃,將一支信號火箭射上了天空。
凄厲的尖嘯聲,響徹夜空。
山谷內,葉家剩下不到百人,竟反過來追著朝廷數百殘兵砍殺,士氣如虹。
然而,當那信號升空的瞬間。
異變陡生!
山谷兩側的高崖之上,突然亮起了無數火把!
緊接著,數百個黑洞洞的炮口,被人從偽裝下掀開,猙獰地對準了下方的山谷!
火炮!
朝廷,竟提前在山谷兩側,埋伏了整整一個神機營的火炮陣地!
“開炮——!!”
隨著一聲不帶任何感情的怒吼。
“轟!轟!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瞬間淹沒了一切!
數百門火炮同時開火,無數燒得通紅的鐵彈,拖著死亡的尾焰,如同流星火雨般,無差別地傾瀉向整個山谷!
山谷內,無論是正在追殺的葉家族人,還是沒來得及跑掉的朝廷士卒,在這一刻,都驚恐地抬起了頭。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絕望和難以置信。
葉辰抬頭,看著那漫天火雨,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他終究,還是低估了皇權的無情與底線。
為了所謂的“長生”,他們可以犧牲一切,包括自己人的性命。
炮擊,整整持續了半日。
當硝煙散盡,那座風景秀麗的山谷,已經從地圖上被徹底抹去,化作一片焦黑的平地。
深達數丈的彈坑,密密麻麻,猙獰可怖。
谷內,再無一個活口。
葉辰和葉凡的尸體,并未找到。
古今福認為,在那樣毀天滅地般的密集炮擊下,就算是神仙,也得被轟成飛灰。
此役,朝廷出動近千人,最終活著回到京城的,不足二十人。
古今福帶回了從葉家廢墟中搜刮出的幾本典籍,大部分都是些養生導引的功法。
其中一本名為《大化天魔功》的奇功,被他悄悄私藏。
嘉靖皇帝在看到那些養生功法后,失望至極,他想起了那個教自己讀書、陪自己度過為數不多快樂童年的葉先生,在一聲長長的嘆息中,郁郁而終。
而古今福,則依靠修煉那本《大化天魔功》,強行壓制住了葉辰留下的暗傷。
但這門魔功霸道無比,需要不斷吸食高手的內力,才能彌補自身虧空。
這些強行吸來的駁雜能量,又與他原本修煉的葵花真氣劇烈沖突,每隔一段時間,他就必須閉死關,用秘法將其煉化。
這也是他為何常年待在宮中深處,極少露面的原因。
……
“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將古今福從血色的回憶中拉回了現實。
景山之巔,寒風依舊。
他看著對面那個與記憶中葉辰、葉凡都有幾分相似的年輕人,眼中是無盡的殺機,與一絲怎么也掩蓋不住的……驚懼。
葉辰留給他的陰影,太深了。
二十年了,每當午夜夢回,他都會被那一記平平無奇的掌印驚醒。
葉昀看著老太監那副隨時要嗝屁的樣子,連忙擺了擺手,一臉無辜。
“哎,我可先說好啊,剛才我沒怎么用力,你這自己咳出血了,可不能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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