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彩儀式的喧囂過后,晉興銀行總行八樓,蘇婉貞那間視野極佳的辦公室里,卻依舊留著一小圈人。
空氣里彌漫著雪茄、咖啡和一絲未散的興奮氣息。
這里進行的,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會后會”。
閻長官自然坐在主位,他解開了軍裝最上面的扣子,顯得頗為放松,手里夾著一支雪茄,卻并沒怎么抽,只是任由其散發著醇厚的香氣。
他環視著這間現代化辦公室,目光最后落在窗外可俯瞰大半個太原城的景致上,感嘆道:
“婉貞經理,觀哥兒,你們這地方,真是給我們山西長臉啊!比我在督軍府的辦公室可是氣派多了!尤其是樓下那堆黃白之物,哈哈,看得俺老閻心里都踏實!”
他這話半是玩笑半是認真,語氣里透著顯而易見的滿意。
今日晉興銀行展示出的實力,無疑給他臉上增光添彩,更重要的是,這金融心臟越是強健,所能泵出的血液(資金)就越是充足,對他治理山西、擴充實力的助益不言而喻。
蘇婉貞微笑著親自給閻長官的杯子里續上熱茶,動作優雅從容:
“督軍過譽了。銀行能有今日,離不開督軍和省府的大力支持。說到底,晉興扎根山西,服務山西,銀行的根基穩了,才能更好地為督軍興辦的各項實業、為三晉百姓民生出力。”
她的話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對方,也點明了銀行的定位和作用。
“是這個理兒!”閻長官用力一拍沙發扶手,看向坐在稍遠處沙發上的林硯,“硯哥兒,看你最近動作頻頻,說說,下一步有啥想法?總不能光守著這座金山吧?”
他語氣親昵,帶著長輩對杰出晚輩的激賞和期待,更帶著對核心智囊的咨詢意味。
林硯放下手中那支把玩許久的鋼筆,身體微向前傾。
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平靜:
“閻伯伯,我們年前四位一體計劃(305章),如今已初見成果。
晉興銀行三十家縣級分行,已悉數開業運營。
領航者公司的農牧公司已進駐各縣,進行了高產小麥推廣,目前不算晉城,各縣今年種植林耐二號的小麥的農田已達百萬之數。預計明年會有千萬畝,覆蓋全省七成農地。加之您剛特批的四百五十萬畝鹽堿地開荒,所涉農戶,將是數百萬之巨。
銀行護衛團,各縣前期進駐一個連,明年將全部擴編至滿編團。大同方向,將單獨配置一個旅級單位,五千人。
至今,一切推進順暢,未遇像樣阻力。這說明,外人尚未看清我們的全盤謀劃。
下一步,我打算在長治籌建一所警察學校,將各縣警察分批次調訓整編,逐步換上我們的人。
預計最遲到一九一六年底,山西全省軍政,將盡在閻伯伯掌控之中。”
他語速平穩,卻擲地有聲,勾勒出一幅清晰而驚人的藍圖。
“然后呢?”閻長官呼吸不禁急促了幾分,身子前探,“山西雖好,終究是四塞之地……”
林硯站起身,走到墻上那幅巨大的華北地圖前,手指精準地點在太原的位置,然后緩緩向西北方向移動,越過忻州、朔州,最終重重地落在一個點上——大同。
“大同?”閻長官眼神一凝,身體不自覺坐直,“王胡子那兒……煤炭倒是不少……”
“煤炭僅是其一,閻伯伯。”林硯打斷了他,手指在大同周邊畫了一個圈,“大同之要,在于其地扼晉、冀、綏、蒙之咽喉,是通往塞外的門戶,更是未來北進的橋頭堡!
那里不僅有煤,周邊廣袤的土地下,據勘探,很可能還藏著鐵礦、石灰石,乃至其他稀有礦藏!更是天然的農牧交錯帶,土地遼闊,足以養民千萬。”
他的聲音漸次拔高,帶著超越年齡的戰略視野:“若能以大同為基,向北輻射,控扼綏遠,其戰略縱深、資源潛力,將十倍于今日山西腹地!屆時,進可經略蒙疆,退可固守雁門,山西才真正稱得上根基深厚,有了逐鹿北地的底氣!”
閻長官聽得目光大亮,呼吸都微微急促起來!
林硯這番話,簡直說到了他心坎里!
他雖盤踞山西,但無時無刻不想著擴張勢力,北方的蒙古地區更是他垂涎已久的方向,只是困于實力和復雜的局勢,一直未能大力施展。
“向北……再向北……”閻長官喃喃自語,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死死盯著大同及其以北的廣袤區域,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好!好一個向北再向北!硯兒,你看得比那些光會之乎者也的參謀遠多了!”
他猛地轉身,用力拍了拍林硯尚且瘦弱的肩膀:
“放心大膽地干!需要什么政策,俺老閻給你開!北路駐軍的王胡子,我會給他打招呼,讓他全力配合你們領航者公司的勘探和建設!誰敢使絆子,就是跟我閻百川過不去!”他此刻豪氣干云,仿佛已經看到了旌旗北指的場景。
“多謝閻伯伯支持!”林硯微微躬身。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蘇婉貞說了聲“請進”,進來的是她的機要秘書,神色有些凝重,快步走到蘇婉貞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蘇婉貞臉上的笑容淡去,微微蹙眉,點了點頭,示意秘書先出去。
閻長官和林硯都注意到了她的神色變化。
“婉貞經理,出了何事?”閻長官問道。
蘇婉貞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冷意:“沒什么大事,只是下面人匯報,儀式結束后,有幾個本省的老錢莊掌柜,聚在對面茶館里,說話不太中聽。”
“哦?”閻長官挑了挑眉,頗有興趣,“都說些啥?是不是罵俺老閻偏心眼,把好處都給了你們晉興?”
“那倒不敢明說。”蘇婉貞笑了笑,笑容里卻沒什么溫度,“無非是抱怨我們晉興壞了規矩,用金山銀山壓人,逼得大家沒活路。還有個祁縣復字號的老人,捶胸頓足,說什么千年票號,竟要斷送在我輩手中,聽著倒是挺凄惶。”
她模仿著那些老掌柜的語氣,惟妙惟肖,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閻長官聞言,嗤笑一聲,渾不在意:“迂腐!時代變了,火車都通了多少年了,還抱著老黃歷不放!沒本事跟上趟,被淘汰是天經地義!婉貞經理,不必理會這些雜音,盡管放手去做!俺倒要看看,誰敢攔著山西進步!”
林硯卻若有所思,插話道:“娘,閻伯伯,堵不如疏。這些人經營多年,在地方上盤根錯節,一味打壓,反而容易生出事端,耽誤我們開拓的進度。”
“哦?硯兒有何高見?”閻長官看向他。
“可放出風去,”林硯沉吟道,“參照太原舊例,晉興愿以合理價碼,收購部分經營困難卻仍有網點信譽的老號,或允其入股我方分行。化敵為友,變阻力為助力,也能加快我們的布局。愿合作的,給生路;冥頑不靈的,讓市場和時間去收拾。”
閻長官眼睛一亮,撫掌笑道:“又打又拉,分化瓦解!硯哥兒,你這手合縱連橫玩得漂亮!就按你說的辦!”
蘇婉貞也贊許地看了兒子一眼,補充道:“此事我會讓業務部的人仔細研究,拿出個章程來。”
正事議定,氣氛松弛下來。
閻長官又閑談片刻,便心滿意足地起身告辭。
送走閻長官,辦公室里只剩下蘇婉貞和林硯母子二人。
蘇婉貞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漸漸散去的人群,忽然輕聲道:“剛才秘書還說,日本正金銀行太原支店的經理山本一郎,也來了,一直很安靜,但看得格外仔細,尤其是金庫和外墻防御。”
林硯走到母親身邊,目光也投向窗外,語氣平淡:“他們不會甘心的。我們越是展示肌肉,他們越是會想方設法地窺探、滲透,甚至破壞。大同的戰略,恐怕也瞞不過他們的眼睛。”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蘇婉貞語氣轉冷,“銀行和公司的內部,我會讓大虎再篩一遍。外部就得靠你多留意了。”
林硯點了點頭。
他知道,表面的觥籌交錯之下,無形的較量早已開始。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顧云菲清脆又帶著點焦急的喊聲:“林硯!林硯!你跑哪里去啦?”
林硯和蘇婉貞相視一笑,方才那些關于戰略、斗爭的話題暫時被沖淡。
“去吧,”蘇婉貞柔聲道,“今天也辛苦你了。陪嘉嘉和菲菲去玩玩,剩下的瑣事,娘來處理。”
林硯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衣領,向門外走去。
當他推開那扇厚重的實木門時,臉上那些屬于謀劃者與洞察者的深沉神色如水銀瀉地般褪去,又重新變回了那個略顯安靜、帶著些許少年老成氣息的學生模樣。
門外的走廊里,陽光正好,顧云菲正拉著顧云嘉的手,踮著腳尖四處張望。
一眼瞧見林硯,她立刻像只歡快的小雀兒,掙脫姐姐的手,蹦跳著撲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