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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南草原深處,達爾罕貝勒旗王府,坐落在一片水草豐美的河谷旁。
朱紅的高墻,氣派的門樓,飛檐斗拱間依稀可見昔日的榮光。
王府內,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傳出,年近五旬的達爾罕貝勒正與幾名心腹和寵妾飲酒作樂,幾案上擺滿了烤全羊和馬奶酒。
他體型富態,面色紅潤,一雙細長的眼睛里閃爍著精明與久居上位的傲慢。
黑云山覆滅的消息他早已聽聞,初始有些心驚,但很快便釋然——不過損失一條惡犬而已,在這草原上,他達爾罕貝勒依舊是說一不二的主子。
他甚至盤算著,等風頭過去,再扶植一股新的勢力。
然而,這份醉生夢死的安寧,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被徹底打破。
“轟隆隆——!”
低沉而密集的馬蹄聲如同悶雷般從四面八方傳來,由遠及近,迅速將整個王府包圍。
緊接著,是戰馬的嘶鳴、以及士兵整齊的跑步聲和低沉的口令聲。
“怎么回事?!”達爾罕貝勒手中的金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酒液潑灑。
他猛地站起身,臉上血色盡褪。
歌舞戛然而止,樂師歌姬嚇得瑟瑟發抖。
一名管家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面無人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王爺!不好了!王府被大軍圍了!看旗號,是山西張樹幟的兵四面八方都是,水泄不通啊!”
“什么?!”
達爾罕貝勒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腿肚子一陣發軟。
張樹幟?
他們不是在剿匪嗎?
怎么會突然出現在這里?
還聯手圍了他的王府?
一股巨大的不祥預感將他緊緊攫住。
他強作鎮定,在侍衛的攙扶下,踉蹌著登上王府最高的望樓。
借著初現的晨曦,他看到的景象讓他幾乎窒息——目之所及,黑壓壓的全是晉軍士兵!
步兵列陣,騎兵游弋,一門門迫擊炮和重機槍架設在有利位置,冰冷的槍口炮口無一例外地對準了王府。
那森然的殺氣,凝如實質,壓得他喘不過氣。
天空中,一艘巨大的飛艇如同幽靈城堡般靜靜懸浮,投下巨大的陰影。
“他們……他們想干什么?造反嗎?!”達爾罕貝勒聲音嘶啞,色厲內荏地吼道。但他心里清楚,對方敢這么做,必然是有所憑恃。
就在這時,王府緊閉的大門被從外面“咚咚咚”地敲響,聲音沉穩而有力。
一個清冷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了進來:“山西警察廳,林大虎,奉令前來,請達爾罕貝勒爺馬上開門一見。”
該來的,終究來了。
達爾罕貝勒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咬了咬牙:
“開門!放他進來!本王倒要看看,他們想玩什么花樣!”
他示意侍衛高度戒備,自己則整理了一下袍服,努力維持著王爺的體面,回到大殿主座坐下。
沉重的王府大門緩緩開啟一條縫隙,林大虎只帶了四名神情冷峻、眼神銳利的情報處行動隊員,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他一身利落的藍色警服,外罩一件半舊風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如同兩把冰錐,直接刺向坐在上首的達爾罕貝勒。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王府侍衛手握刀柄,緊張地盯著這寥寥數人。
“林廳長?”達爾罕貝勒強壓著心悸,端起王爺的架子,“你帶兵圍我王府,是何道理?莫非閻督軍要與我蒙古諸旗開戰不成?”
他試圖先聲奪人,扣上一頂大帽子。
林大虎微微拱手,算是行了禮,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貝勒爺言重了。林某此來,只為問貝勒爺一句話。”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直視達爾罕貝勒閃爍不定的雙眼,“是戰,是和?”
簡單的四個字,卻如同驚雷般在大殿中炸響。
達爾罕貝勒心頭狂震,握著椅子扶手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強裝鎮定,冷哼一聲:“戰又如何?和又如何?林廳長,你把話說清楚!”
林大虎嘴角似乎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冷意,語氣依舊平穩:“戰,”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通匪資敵,勾結日本關東軍特務,證據確鑿。”
他身后一名隊員立刻上前一步,將一份卷宗和幾張照片放在達爾罕貝勒面前的案幾上。
照片上是與玉面狼的密信、賬冊片段,甚至還有他與日本特務暗中會面的模糊影像。
“依律,以叛國罪論處。”
林大虎的聲音陡然轉寒,帶著尸山血海里淬煉出的殺意,“滿門抄斬,雞犬不留!門外數千將士,便是執行之人。王爺可以試試,您這王府高墻,能擋我晉軍炮火幾時?”
“你……你血口噴人!”達爾罕貝勒猛地站起,臉色煞白,指著林大虎,手指都在顫抖。
但看著那些鐵證,他的反駁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尤其是勾結日本這條,是足以將他打入萬丈深淵的致命罪名。
他感受到了真正的死亡威脅,門外那森嚴的軍陣和眼前這人冰冷的眼神,絕不是在開玩笑。
“那……和呢?”達爾罕貝勒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顫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最后的僥幸和期盼。
“和,”林大虎語氣稍緩,但眼神依舊銳利,“可以。過往之事,可暫不追究。王爺家族財產、地位,亦可酌情保留。”
他話鋒一轉,從另一名隊員手中接過一份印制精美的文書,放在案幾上,“但需王爺,以及王府之內,所有能簽字畫押之人,無論主仆親疏,皆在此份《自愿歸附山西省府治理認可書》上,簽下姓名,按下手印。自此,遵從省府法令,接受省府派員監督。”
達爾罕貝勒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份文書。
自愿歸附?
所有人簽字畫押?
他本能地感到這絕非簡單的歸順文書那么簡單,里面必然藏著極大的陷阱。
這幾乎是要他將全族的身家性命,徹底交到對方手上!
“這……這是什么文書?為何要所有人畫押?這與賣身契何異?!”達爾罕貝勒聲音干澀,帶著憤怒和恐懼。
林大虎面無表情:
“此乃表明誠意,斷絕后路之舉。
簽了,便是自己人,既往不咎。不簽……”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比明說更令人膽寒。
他微微向前傾身,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抗拒的力量,“貝勒爺,是選擇闔府上下頃刻間化為齏粉,斷子絕孫?還是簽下名字,保住富貴,乃至……或許另有機緣?王爺是聰明人,當知如何抉擇。”
達爾罕貝勒渾身冷汗涔涔,跌坐回椅子里,大腦一片混亂。
戰,是立刻死無葬身之地;
和,是簽下這不知深淺的文書,將命運交給他人。
他看著殿外隱約可見的晉軍刺刀寒光,又看看案幾上那兩份截然不同的“禮物”——一邊是冰冷的證據和滅門的判決,一邊是看似生路卻莫測前程的文書。
掙扎、恐懼、不甘、以及對生存最本能的渴望,在他臉上交織。
殿內寂靜無聲,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心臟狂跳的聲音。時間仿佛凝固了。
最終,求生的欲望壓倒了一切。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癱在椅子上,嘶啞地對管家說道:“去……去把福晉、側福晉、少爺、小姐、還有各房管事、所有能寫字的人,都都叫來。”
達爾罕貝勒顫抖著,第一個在那份《認可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上鮮紅的手印。
就在達爾罕貝勒府上演抉擇戲劇的同時,類似的場景也在其他六家王府、府邸中發生。
有的王爺試圖頑抗,但在絕對武力和確鑿證據面前,抵抗迅速被粉碎,府邸燃起熊熊大火,其家族勢力被連根拔起。
更多的,則如同達爾罕貝勒一樣,在驚恐和權衡后,選擇了在那份特殊的文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大虎帶著蓋滿密密麻麻簽名和手印的文書,離開了如同被抽走靈魂的達爾罕貝勒府。
門外,軍容嚴整的晉軍開始有序撤退,但那艘飛艇,依舊在天空盤旋,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新時代的到來。
北疆的權力格局,在這一天,被徹底重塑。
而林硯的棋盤上,又多了幾百顆氣運相連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