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一驚回頭,卻看見賈雨村站在院門口,微笑看著自己。
身邊跟著的賈政,顯然已經接受了賈雨村這個明顯不靠譜的解釋,還在嘖嘖贊嘆。
“古人云格物致知,又云見多識廣。可見讀書與行路當相輔相成,方可大成。
雨村早年云游,如今每日巡城,見識比起我這樣在工部案牘,回家讀書的人,高出不知多少啊?!?/p>
賈珍心說你感慨個屁啊,你就沒想過,秦可卿要真著急,抽開門閂,不比撞斷門閂容易得多嗎?
但此時賈雨村是在幫秦可卿解圍,間接也是幫自己解圍,賈珍當然要順水推舟。
“正是正是,想我府中焦大每日喝酒后就吹噓,當年他如何從死人堆里背著祖太爺,水米不進,靠著馬尿走了三天三夜。
人們原只當笑話聽,當他是夸大其詞。如今聽了賈……二叔的話,倒是很有可能的了。
政叔,二叔,侄兒治家不嚴,這些個狗奴才,連燈籠鉤子老舊了都不知道換,讓兩位叔叔操心了。
時候不早,侄兒不敢耽誤長輩休息,便請回府,繼續高樂。侄兒改日再擺酒相請?!?/p>
賈政點點頭,轉身要走,賈雨村卻笑看著賈珍:“存周兄且去,我還有幾句話要和珍兒說說?!?/p>
賈政知道他此時是寧府長輩,和賈珍商量點事兒是名正言順的,便告訴賈雨村快點回來,接著喝。
眾人見賈雨村英俊少年,白皙的臉上帶著酒紅,竟然叫賈珍為“珍兒”,無不低頭忍笑。
賈珍的臉上一紅,卻也不敢不應。自古禮法如天,賈雨村是萬歲提名,賈敬認證的寧國府二老爺。
別說賈雨村自稱返老還童,就算賈雨村真是少年,只要輩分在這里,叫他一聲珍兒毫無問題。
眼見賈雨村轉身要走,秦可卿急了,竟然開口叫了一聲:“二太爺!”
賈雨村回頭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沒說,眼神中的自信和平和,讓秦可卿驚恐的心一下安寧下來。
那目光就像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沒有那么熾熱猛烈,卻刺破了夜的黑暗和冰冷,讓人感到溫暖和安全。
秦可卿癡癡地看著賈雨村轉身離去,連尤氏抹著眼淚安慰她的話都沒聽進去,最后在寶珠的陪伴下沉沉睡去。
賈雨村在前面走,賈珍在后面跟著,一路走到給賈雨村新蓋的,還未完工的小院兒處。
賈珍趕緊說道:“如今天氣尚冷,不過這幾日已經暖和許多了。工期定會大大加快,很快二叔就能住進來了?!?/p>
賈雨村笑道:“是嗎?只怕工期慢不只是因為天氣冷暖吧。難道不是你讓人故意慢點蓋的嗎?”
賈珍趕緊笑道:“二叔說笑了。侄兒自從父親出家修道,管理寧國府,常敢不堪重負,獨木難支。
如今上天恩賜,今上垂憐,與二叔聯了宗,侄兒也算有了長輩指點,恨不得二叔一日就住進來才好?!?/p>
賈雨村看著小院兒,卻未走進去,而是徑直越過小院,走進二門里更深處。
賈氏宗祠在黑暗中靜靜的沉默,就像一頭趴在地上的猛虎,散發著祖先當年金戈鐵馬的榮光。
賈珍心里一跳,不知道賈雨村要干什么。賈雨村一直走到宗祠門口,才停下腳步。
“你身為族長,相比這宗祠大門的鑰匙,是你隨身攜帶的吧?!?/p>
賈珍心里一緊,抗聲道:“二叔,開宗祠大門,乃是全族的大事。二叔要深夜開啟,不合規矩。”
賈雨村淡淡一笑:“開了宗祠,你今晚上能活。不開宗祠,你今晚就得死。信不信,隨你?!?/p>
賈雨村的聲音很平淡,但卻帶著無比冰冷的殺氣,那殺氣與眼前的賈氏宗祠似乎發生了共鳴相激,一瞬間,讓賈珍只覺得寒毛倒豎。
那一瞬間,賈珍絕對地相信賈雨村的話。他雖然承襲三等將軍,但從未進過軍營,更未上過戰場。
可他從小就經常進賈氏宗祠,他能感受到賈氏宗祠里那股濃烈到揮之不去的殺氣。
賈雨村此時身上散發的殺氣,和賈氏宗祠里的不相上下,那一刻,賈珍忽然產生了一個恍惚的念頭。
媽的,沒準賈雨村還真和自己是一個祖宗的,太上皇也許不是隨口胡咧咧的……
如果平時有人敢和賈珍這樣叫號兒,只要不是賈敬,就算是賈赦、賈政,他也絕不會服軟。
他是賈家的長子嫡孫,他是賈家的族長,他是寧國府的老爺,他是朝廷的三品威烈將軍!
除了皇帝,誰敢說讓他死?就是賈敬,打罵可以,真要打死他,也要先奏明朝廷,說明理由!
可是,賈珍也不知為何,他此時絕對相信賈雨村的話,除了那股讓人心寒的殺氣,還有賈雨村說這話的語氣。
很多人說要弄死別人時,語氣都是非常兇狠的,生怕你不信,但賈雨村的語氣卻平淡而自然。
就好像他說的是一個確定的結果,他壓根不需要你信或是不信,就像他告訴你,火是熱的一樣。
你信或者不信,事實就是如此,不會改變。你今天會死這件事兒,和火是熱的一樣,誰也改變不了。
賈珍哆嗦著手,從腰間掏出又粗又硬的鑰匙,相應的另一把鑰匙,不但變得又細又軟,而且還有點滲水。
很多人會以為,一個平時兇橫霸道的人,比懦弱溫和的人更勇敢,更不容易慫,其實這是一種誤解。
兇橫霸道的人,往往是因為心有依仗,他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因為自信,自信自己不會受到傷害。
就像在一個游戲里,你知道你的角色是氪金的,你肯定也會兇橫霸道,橫沖直撞。
當這份自信被摧毀,這份依仗被折斷,這個平時兇橫霸道的人,可能會比普通人更慫。
賈珍擰開了門鎖,賈雨村伸手一推,賈氏宗祠的大門無聲地滑向兩邊,敞開了黑洞洞的門口。
昏暗的宗祠內,只有旁邊石柱上的長明燈發出幽幽的光,石柱的凹槽內,是過年時新添滿的燈油。
賈雨村像驅趕豬羊一般,把賈珍驅趕到祖宗牌位之前,目光掃視了一圈上面的牌位。
從高往低,依次排列著一些不知名的賈家祖先,甚至有的牌子上,只寫了個三公祖,連名字都沒留下來。
到下面,倒數第二高的位置上,居中的是寧榮二府的開府國公,寧國公賈演和首代榮國公賈源。
下面一級的,居中的是一等將軍賈代化和二代榮國公賈代善,后面這位也就是賈母的丈夫。
文字輩有資格進宗祠的,眼下還沒有死的,賈敏雖死,但她是外嫁女,且無成年兒子,連林氏宗祠都入不了。
賈氏宗祠里布局,和甄家宗祠里是如此相似。作為長子長孫,甄珠也曾在很小時,隨著父親打開過宗祠的大門。
如今,那把鑰匙應該在甄寶玉的手里了吧,畢竟,甄家的長子這一支,已經全都死絕了。
賈雨村深吸了一口氣,壓住這具身體中原主記憶的哀傷,只保留了他的殺氣和堅忍。
“賈珍,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