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龍城出發(fā)，前往南婆娑洲的渡船上。
老秀才收拾好衣冠，與陳平安見了一面，開誠布公，聊了一些事情，希望陳平安能當(dāng)自己的學(xué)生。
但陳平安沒有第一時間認(rèn)老秀才為先生，雖然對方表明了身份，但他想再考慮考慮。
不是待價而沽，而是不想太輕易地就拜一個人為先生，他覺得，這是一件需要認(rèn)真考慮的事情。
“沒問題的沒問題的，多考慮考慮。”
老秀才對此沒有感到意外，也沒有任何想法。
畢竟，天底下沒有自己想收學(xué)生，對方就一定要同意的道理。
收學(xué)生是一件需要慎重考慮的事情，找先生同樣也是。
……
“又回來了。”
再次進(jìn)入小鎮(zhèn)之后。
蘇晨望著熟悉的街道，內(nèi)心有一股獨特的情緒升起。
是尷尬。
因為他本來已經(jīng)和不少人道別，準(zhǔn)備暫時離開小鎮(zhèn)，過一段時間再回來。
哪里能想到，轉(zhuǎn)頭就回來了。
這就像是你已經(jīng)和親朋好友做了告別，和大家說了很多聲拜拜，離別的情緒也都已經(jīng)醞釀到位，大家已經(jīng)揮手。
結(jié)果出門后，走到半路上發(fā)現(xiàn)自己有東西沒拿，只能再回去一趟。
這難免會讓人感覺到一些尷尬。
“蘇晨，你知道李槐還有林守一家在哪嗎？”
李寶瓶想到了一個問題，于是開口詢問。
雖然她和李槐、林守一是同學(xué)，但小鎮(zhèn)對于大人來說或許算小，各地居民風(fēng)景熟知于心，但對于孩子們來說，小鎮(zhèn)可能是他們眼里永遠(yuǎn)都走不到盡頭的天大地方。
再加上李寶瓶和李槐、林守一放學(xué)之后基本也不會一起玩耍，便也不清楚他們的住處。
蘇晨說道：“大概清楚。”
他的記憶有些模糊。
當(dāng)年的自己還不是煉氣士，有些細(xì)枝末節(jié)確實難以記住。
依稀記得，李槐家住在小鎮(zhèn)西邊，而林守一的家則在桃葉巷。
當(dāng)然，就算是煉氣士，有些記憶也會變得模糊。
畢竟人的腦子確實不會記住太多東西。
一方面是被動遺忘，一方面是主動的舍棄。
過多的記憶，會成為生活的負(fù)擔(dān)。
“好。”李寶瓶對此沒有什么想法。
蘇晨帶著李寶瓶去往桃葉巷，不過沒走多久，就遇到了兩道人影。
“李寶瓶！”
“李槐！林守一！”
那兩道身影不是別人，正是林守一和李槐。
兩人在這里看到了李寶瓶，都表現(xiàn)得很意外，也很驚喜，李寶瓶同樣如此。
沒想到會在路上遇到他們……蘇晨心中忍不住喃喃。
不過這對他來說，倒是一件好事，因為省去了不少麻煩。
“我們正準(zhǔn)備去找你呢！”
李槐笑瞇瞇地走了過來。
“哦？你們找我做什么？”李寶瓶明知故問，嘴角微微翹起。
一想到李槐接下來的回答，她的嘴角就有些壓不住。
“是這樣的，我們改變主意了，還是準(zhǔn)備去山崖書院求學(xué)，這趟旅途，就由我來帶路了。”
李槐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
李守一掃了對方一眼，沒有多說什么。
反正自己也是要去山崖書院的。
“這樣啊，好，那我們就一起去吧。”
李寶瓶沒有追問原因，答應(yīng)了下來。
反正對于這件事情，她早就有了心理準(zhǔn)備。
也就不需要多問什么了。
而且大家能夠一起去山崖書院，終歸是好事。
“這位小哥，到時候你與我們同行？”李槐看向蘇晨，靠近了過來。
他比較自來熟，不怎么怕生。
而且他接近蘇晨，還存了別的心思。
“是啊。”蘇晨伸手去摸對方的腦袋，準(zhǔn)備揉捏一番。
李槐向一側(cè)躲開，同時挪開蘇晨的手，抱怨道：“別摸頭，會長不高的。”
他娘還指望著他比他爹高幾個腦袋呢。
可不能在這種小事情上栽了跟頭。
“好。”
蘇晨哈哈一笑，收回了手掌。
李槐都開金口了，那就不摸了。
畢竟萬一李槐大帝言出法隨，有些事情真應(yīng)驗了，那可就有趣了。
穿著白衣，神色比較冷淡的林守一則向蘇晨輕輕頷首，算是打招呼。
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蘇晨也向林守一點頭，算是回應(yīng)了對方的招呼。
林守一的臉上浮現(xiàn)出了淡淡的笑容。
這位臉上看上去比較冷淡的少年，因為先前那件事情的原因，對蘇晨沒有什么排斥的態(tài)度。
畢竟根據(jù)李寶瓶透露，那位救他們的女子，是眼前這位少年的師叔。
也是對方喊人幫的忙。
自己算是欠對方一個人情了。
幾人沒有多聊，轉(zhuǎn)身離開小鎮(zhèn)。
李槐心里其實還是有些忐忑，但是他爹娘帶著姐姐不知道去了哪里，自己只能去山崖書院瞧瞧。
雖然沒那么愛讀書，但那里至少有住的地方。
應(yīng)該包吃吧？
李槐心里思緒萬千。
林守一表面平靜，但內(nèi)心卻并非如此，有許多波瀾。
他見識到了高處的風(fēng)景，自己也想要去那里看看。
富貴險中求。
山崖書院，或許會成為自己踏足某條道路的基石。
“小友可是住在玉蘭巷的蘇晨？”
路的另一頭，出現(xiàn)了一位面白無須的老人，他站在路中間，雙手負(fù)后，笑容和善。
他雙目炯炯有神，隱隱約約有光芒閃爍。
蘇晨沒有第一時間回應(yīng)，而是認(rèn)真審視著對方。
李寶瓶、李槐、林守一他們的神色都有哪些細(xì)微的變化。
經(jīng)過先前的事情，他們現(xiàn)在對于陌生人都非常警惕。
大人的世界實在太可怕了，笑瞇瞇地跟你說話，背地里可能在想怎么捅你刀子。
“小友？”老人笑瞇瞇地繼續(xù)打招呼，看上去真的非常和善，就像是鄰家的老人，在和一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說話，只是沒有直接稱呼他為孩子，或者叫他小名。
他并沒有指望蘇晨第一時間就回答他的問題。
面對陌生人，對方并沒有第一時間開口，而是觀察自己，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畢竟他雖然猜出了對方的身份，但對方肯定不認(rèn)識自己。
“是我，怎么了？”
蘇晨并沒有像往常一樣否認(rèn)自己的身份。
一方面是因為，有三個孩子在自己身邊，如果直接否認(rèn)的話，他們的臉上說不定會露出什么破綻，到時候反而不美。
第二個原因則是因為，雖然他并不是一個非常古板的人，一定要和對方說一些誠實的話語，坦白告訴對方自己的身份，但身邊有孩子的時候，他還是希望自己表現(xiàn)得誠實一點。
哪怕這些孩子個個都很機靈，能接受他“善意的謊言”。
第三個原因則是，反正師叔就在不遠(yuǎn)處，自己又何須擔(dān)心什么。
絕大多數(shù)煉氣士自己師叔都能應(yīng)付，而若是那種自己師叔都沒有辦法應(yīng)付的存在過來找他麻煩。
那就必須掂量掂量“鄭居中”這三個字的含金量了。
所以就算實話實說，哪怕對方是不懷好意的，其實也不會造成太多的危險。
這也是蘇晨底氣所在。
蘇晨看出對方不是小鎮(zhèn)本地人，而且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獨特的氣質(zhì)。
對方應(yīng)該是山上的練氣士修為比他高，因為他看不出對方是什么境界。
看不出深淺的人，往往就代表著不好惹，這是修行界的普遍規(guī)律。
但蘇晨的臉上，并沒有擔(dān)憂和畏懼。
在蘇晨觀察眼前這位老人的同時，對方也在凝視著他。
后者眼中的光芒快速淡去，他忍不住贊嘆道：“倒是個修行天賦極佳的修道胚子。”
“你可愿當(dāng)我弟子？”
他的時日已經(jīng)不算太多。
想把一身劍術(shù)傳出去，不至于讓他們隨著自己入土。
但尋常人沒有辦法繼承他的衣缽，天賦不夠。
原本他有一個不錯的弟子。
只不過很可惜，折在了宋長鏡手里。
這些年他心里一直想找機會，對宋長鏡出手，給自己那位徒弟報仇。
直到先前他來小鎮(zhèn)之時，再一次見到了宋長鏡，這才徹底打消了心里的念頭。
因為他發(fā)現(xiàn)，那位他曾經(jīng)極其看不上的莽夫，此刻竟然已經(jīng)從武夫第九境，升到了武夫第十鏡。
這已經(jīng)不是他能夠?qū)Ω兜牧恕?/p>
“哦？”蘇晨露出了好奇之色，沒想到對方會說這個，他直接反問道：“我這個人心氣比較高，你想當(dāng)我?guī)煾悼梢裕玫玫轿业恼J(rèn)可。”
老人聞言哈哈一笑：“我是大驪劍術(shù)最高者。”
“你覺得夠不夠？”
蘇晨搖了搖頭，道：“不夠。”
李寶瓶還有林守一都忍不住差點笑出來，但知道這種場合不太合適，強行壓住了想要翹起的嘴角。
但是李槐就沒有他們這樣的定力了，直接笑出了聲來，被老人斜掃了一眼之后，才趕緊閉上了嘴巴。
這位老人的臉色不太好看，他名叫徐渾然，在大驪宮中的地位很高。
除了需要看個別人臉色之外，絕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別人看他的臉色。
他若想要再次收徒，大驪會有無數(shù)人趨之若鶩送上門來，求他收徒。
然而沒有想到，此刻自己竟然被一位偏僻小鎮(zhèn)的少年給直接拒絕了。
“看來你出生在這偏僻一隅，眼界終究還是淺了，不懂老夫所說的含金量。”
徐渾然搖頭嘆息。
大驪何其大，他作為大驪劍術(shù)最高者，是莫大的成就。
蘇晨神色如常，并沒有接對方的話。
李槐想要插上一嘴，問問對方怎么沒有看上自己，難道是自己天賦不夠？
但是先前的遭遇讓他心里有些陰影，差點就回不來了，所以還是沒有選擇在這個時候開口。
免得禍從口出。
“實話告訴你吧，我這次來，是奉了一位大人物的指令，對你進(jìn)行一些小小的懲戒。”
“如果你愿意拜我為師，這個懲戒就免了，如果不愿意的話。”
“那老夫就沒有必要為了你違抗那位大人的命令了。”
徐渾然漠然開口。
他口中小小的懲戒其實并不小。
皇后是想要他直接除掉蘇晨，作為宋睦，也就是宋集薪回歸真實身份的禮物。
但是他并不想直接那么說，免得到時候?qū)Ψ綉押拊谛模涀∵@件事，那將會造成一個不小的隱患。
未來對方的成就越高，皇后也就越危險。
其實這次自己如果真的保下對方，自己從此將會和皇后分道揚鑣。
甚至可能成為皇后的眼中釘、肉中刺。
但是他已經(jīng)顧不了那么多了。
一方面是為了自己的傳承，希望它能夠傳下去。
另外一個方面，他察覺到蘇晨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息流轉(zhuǎn)，那種氣息非常的模糊，但很像是他一直以來追求的東西。
他覺得，如果能長期讓對方待在自己身邊，自己或許能夠有所感悟，到時候再上一層樓，突破修行的瓶頸，突破實力的上限，從此天空海闊，也并非沒有可能。
等到了那個時候，自己也不需要看皇后的臉色。
或許能成為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宋長鏡，也不會是他的對手。
“這樣啊。”蘇晨聞言露出思索之色。
徐渾然露出笑容，提醒道：“少年，好好想想，這對你來說是個機會。”
“人生有時候，選擇比努力有用。”
蘇晨聽著對方的話語，但也只是聽著，左耳朵進(jìn)右耳朵出。
特別是那最后一句，多數(shù)人聽了，往往就容易一葉障目，追逐所謂的更好的“路”，但偏偏忽略了努力。
其實后者才是基石。
在后者的基礎(chǔ)上，才會有更多更好的選擇。
不然一切都是浮云，就算有好的機會到來，不夠努力，機會也會流逝。
蘇晨在思考一件事情，如果單憑自己，能否與對方對抗。
因為他感覺自己用了很多外力，這會不會對自身修行不好？
很快，他就笑了。
自己實在是異想天開。
對方也不知修行了多少歲月，境界上很有可能比他高了幾個大境界，自己想要逆伐，實在太難。
畢竟，自己修行才不足幾個月，而且現(xiàn)在的小鎮(zhèn)，也已經(jīng)不再是當(dāng)時那個法術(shù)禁絕的小鎮(zhèn)了。
自己沒必要想這些。
“嗯，估計他想通了。”
看到蘇晨笑了，徐渾然也笑了。
他認(rèn)為，蘇晨想通了，準(zhǔn)備和他走。
李寶瓶他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對面那老頭在自顧自的笑什么，怪詭異的。
“前輩，我能問一下，我是哪里招惹到了你口中的大人物嗎？”蘇晨收回思緒，詢問了一個問題。
他沒有問對方口中的那位“大人物”是誰，因為對方竟然沒有直接點名，就代表著不想說出來。
徐渾然猶豫了一下，漠然道：“現(xiàn)在你還沒有必要知道這些，如果有機會，我會告訴你的。”
蘇晨無奈，道：“那好吧。”
徐渾然的笑容越發(fā)濃郁，看來，對方真的想通了。
愿意和自己走。
嗯，這樣就對了。
皆大歡喜。
“師叔，在不在啊？”蘇晨在暗中傳音。
不過他沒有得到回應(yīng)。
這讓蘇晨有些頭大。
怎么回事，師叔關(guān)鍵時刻掉鏈子？
還好自己剛剛沒有放什么太狠的狠話，不然自己就危險了。
……
小鎮(zhèn)外。
原本姿態(tài)輕松愜意的韓俏色猛然睜開眼睛，轉(zhuǎn)身望向遠(yuǎn)處，整個人如臨大敵。
她的雙手藏在袖中，有什么東西在醞釀，隨時準(zhǔn)備出手。
在她的視野之中，有一道人影在慢慢接近。
那是一位騎在毛驢上，帶著斗笠低著頭的漢子，對方右手抓了把綠色竹鞘長刀，看上去是位刀客。
韓俏色覺得，不能再讓對方靠近了。
不然自己會陷入不利。
“我勸你不要出手。”
有聲音從前方傳來，傳入韓俏色耳中。
韓俏色聞言眉頭微皺，內(nèi)心更加警惕。
那漢子繼續(xù)說道：“我只是來見一見很久沒見的朋友。”
“以及……拿走一件我志在必得的東西。”
“我，沒有惡意。”
他用刀把抬了抬自己的斗笠，露出一張不算太俊俏，也不算太難看，并不出奇的臉。
漢子露出一絲笑容，臉上有種歷經(jīng)世事的平淡和從容。
“你是誰？”韓俏色忍不住問道。
剛剛，她其實想出手了，因為對方越來越近，讓她倍感壓力。
對方看上去就非常適合“近戰(zhàn)”。
而她自己則更擅長術(shù)法神通，保持安全距離，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但她袖中醞釀的術(shù)法，被一道不知從何而來的劍氣打斷了！
對方……飛升境！
還是劍修！
“我啊。”那漢子輕輕一笑，道：“我叫阿良。”
“是位劍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