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扁舟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開裂聲，木質(zhì)船身遍布裂紋，隨時可能解體。
洪玄體內(nèi)的法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壓榨，灌入舟底的陣紋。
沒有用。
身后的那道血線，依舊在以絕對的速度蠻橫地拉近距離。
那股龍威不再是遙遠(yuǎn)的氣息壓迫，而是化作了實質(zhì)性的力量，禁錮了這片天地。
周遭的海水被無形之力固定，死寂一片。
他身后百丈，海水卻在無聲地沸騰、蒸發(fā)，露出漆黑的海床，形成一片真空地帶。
洪玄體表的幾層護(hù)體靈光，甚至未曾接觸到任何攻擊，便自行扭曲、崩碎。
他的神魂傳來劇痛，每一息都極為難熬。
“完了！那老龍是真龍之軀，騰云駕霧是他的天賦神通，你跑不掉的！”
擎蒼的聲音里，透著徹底的絕望。
洪玄沒有回應(yīng)。
他的大腦在死亡的重壓下，反而運轉(zhuǎn)到了極致，冷靜得可怕。
所有的神通，所有的底牌，在腦中飛速閃過。
逃？
如何逃？
歸墟神通能隱匿因果，可那老龍王是靠著血脈詛咒的氣息鎖定了自己，在這片一覽無余的大海上，自己又能藏到哪里去？
血光，已至身后。
炙熱的氣浪撲面而來，洪玄后背的衣衫瞬間化為飛灰，皮膚傳來一陣燒灼的劇痛。
他甚至能嗅到自己血肉被烤焦的味道。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真切。
他已經(jīng)準(zhǔn)備在下一瞬，引爆道胎，拼死一搏。
也就在這時。
一股截然不同的威壓，毫無征兆地從九天之上壓下。
這股威壓并非龍族的霸道與暴虐，而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內(nèi)斂，卻也更加森然的意志。
一道黑金流焰撕裂蒼穹，不帶絲毫煙火氣，卻精準(zhǔn)無誤地截斷了那道血色長虹。
轟——！
沒有巨響，沒有爆炸。
黑金流焰與血色長虹碰撞的中心，空間無聲地向內(nèi)塌陷，形成一個扭曲的漆黑空洞。
那里的海水，連同光線與聲音，被直接抹去，徹底歸于虛無。
毀滅性的余波掃過。
洪玄的扁舟被瞬間掀飛，在空中翻滾了上百圈，重重砸回遠(yuǎn)方的海面。
噗！
他一口鮮血噴出，五臟六腑都已錯位，卻顧不得傷勢，強撐著抬起頭，駭然地望向碰撞的中心。
那里，兩道身影正在對峙。
一道沐浴在血光中，正是化作人形的敖?jīng)?，他身著龍袍，面容蒼老，一雙龍目中滿是焚天的壓迫感。
另一道身影，則讓洪玄渾身的血液幾乎凝固。
黑袍，俊美妖異的面容，周身燃燒的黑金魔焰。
是赤夜？！
便宜師兄？
可他身上那股圓融無暇、與天地法則分庭抗禮的威勢，卻又陌生到讓他戰(zhàn)栗。
金丹！
這怎么可能？洪玄心頭掀起滔天巨浪。
赤夜這具身體早就該被那狡詐的器靈奪舍，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還出手“救”了自己？
“是誰，敢攔本君的路！”
敖?jīng)驳呐鹨锰斓匚锁Q，他周身的血光與“赤夜”的黑金魔焰相互侵蝕，竟是誰也奈何不了誰，形成了一片絕對的死域。
他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感到了極度的憤怒與一絲凝重。
“赤夜”沒有看洪玄，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怒火滔天的敖?jīng)玻⒖⊙惖哪樕?，第一次收起了那種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森然戰(zhàn)意。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黑金魔焰暴漲，與敖?jīng)驳凝埻啡粚ψ?，令那片塌陷的虛空都為之?dāng)U大。
“這個人，我看上了?！?/p>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滿是瘋狂與好斗，“你，過界了?！?/p>
洪玄感覺自己像是一塊被兩塊鐵夾在中間的豆腐。
左邊是血海滔天，右邊是魔焰焚空。
兩種力量涇渭分明，卻又在無形中交織，將他所在的這片空間扭曲成了一團(tuán)亂麻。
“救你？”
擎蒼的聲音在他識海里都變了調(diào)，帶著一種看瘋子般的不可思議。
“這他娘的是赤夜？他不是應(yīng)該被金烏道人那個器靈奪舍了嗎？這股氣息……圓融自洽，沒有半分被強占的痕跡，這絕對是金丹！他自己修成的金丹！”
洪玄沒有功夫去理會擎蒼的驚叫。
他的大腦已經(jīng)摒棄了所有雜念，只剩下最純粹的念頭。
生路在何方？！
“你，在找死！”
敖?jīng)驳哪托娘@然已經(jīng)耗盡。
一聲咆哮，他探手一抓。
周遭百里海域的海水，在這一瞬間被抽空，化作一條通體血紅的水龍，龍首猙獰，咆哮著便朝“赤夜”當(dāng)頭咬下。
“赤夜”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臉上那妖異的笑容反而愈發(fā)燦爛。
“來得好！”
他同樣抬手，五指張開，掌心一團(tuán)黑金魔焰迎風(fēng)暴漲，化作一只三足烏鴉的虛影。
那烏鴉發(fā)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啼鳴，振翅迎上。
轟！
血龍與黑鴉悍然對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片死寂的湮滅。
兩者接觸的中心點，一個漆黑的球體憑空出現(xiàn)，并迅速擴(kuò)大。
光線，聲音，靈氣，一切物質(zhì)，都被那黑球無情吞噬。
毀滅的漣漪橫掃開來。
洪玄身下的扁舟，便在漣漪觸及的第一時間，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了。
他整個人如斷線風(fēng)箏般被拋飛出去。
護(hù)體靈光層層破碎，強悍的肉身寸寸開裂，金色的血液噴灑長空。
負(fù)岳神通！
他在半空中強行穩(wěn)住身形，調(diào)動體內(nèi)為數(shù)不多的法力，將自身變得沉重如山，狠狠砸向遠(yuǎn)方的海面。
可他快，那兩尊神仙打架的余波更快。
不等他落水，第二輪交鋒已至。
敖?jīng)仓苌硌饣魅倭埿物w劍，結(jié)成一座殺伐劍陣，封鎖天地。
“赤夜”則大笑著，周身黑金魔焰凝聚成一套猙獰的鎧甲，不閃不避，任由那劍陣劈砍在身，竟發(fā)出金鐵交鳴之聲，火星四濺。
他們的每一擊，都引動著法則的對撞。
洪玄在這片戰(zhàn)場中，渺小得仿佛一顆隨時會被碾碎的塵埃。
他感到自己的道胎正在被那混亂的法則之力撕扯，剛剛恢復(fù)的修為，正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流逝，僅僅是維持自身不被這片死域同化，便已耗盡了他全部心力。
不能再等了！
就在敖?jīng)才c“赤夜”的攻勢攀至頂峰，彼此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對方身上的剎那。
洪玄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他不再壓制體內(nèi)的傷勢，反而主動引爆了一部分氣血。
噗！
一大口精血噴出，在身前化作一團(tuán)血霧。
“海市！”
他整個人連同氣息，瞬間融入了那團(tuán)血霧之中，又借著血霧的掩護(hù)，化作一道毫不起眼的、被戰(zhàn)斗余波掀起的浪花，朝著北方激射而去。
他這一動，立刻便被察覺。
“螻蟻，還想跑！”
敖?jīng)驳呐饛暮蠓絺鱽?，一道血色劍光分化而出，無視空間距離，直刺洪玄所化的那朵浪花。
然而，劍光未至。
一道更為霸道的黑金火焰已然攔截在前，將那劍光焚燒殆盡。
敖?jīng)驳墓轂橹粶?/p>
他那雙燃燒著怒火的龍目，死死盯著“赤夜”，又看了一眼洪玄逃遁的方向，那里已能隱約看見一片大陸的輪廓。
北陸。
萬載的囚禁，讓他對這方天地的現(xiàn)狀幾乎一無所知。
眼前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黑火魔頭，便已能與他分庭抗禮。
若是為了追殺一只螻蟻，貿(mào)然踏入那片水更深的人族大陸，引出更多老怪物，絕非明智之舉。
他的怒火，緩緩沉下去。
南海，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當(dāng)務(wù)之急，是消化這場盛宴，而不是節(jié)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