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另一件事。
找場地。
去哪兒？
一個念頭幾乎是瞬間跳了出來。
青云街。
他的古董行“寶琛堂”就在那里。
如果醫館也開在那，方便他照看。
寶琛堂尋珍，醫館救人。
兩不耽誤。
想到就做，陳尋攔了輛車，直奔青云街。
大部分鋪面都生意興隆，顯然沒有出手的打算。
他穿過主街，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
這里的店鋪大多有些年頭，門臉也顯得古樸。
忽然，他的腳步停下了。
前方不遠處，一家店鋪門可羅雀，與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那是一家棺材鋪。
黑漆漆的招牌上，龍飛鳳舞寫著三個字：“忘川渡”。
名字倒是雅致，可這生意，實在是讓人敬而遠之。
尋常人見了，恐怕都要繞道走。
陳尋卻不在乎。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亦有大機緣。
更重要的是，那厚重的木門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紅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兩個大字：
轉讓。
就是這里了。
陳尋邁步上前，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
“吱呀——”
店鋪內光線昏暗，陳設簡單。
幾口打造精良的棺材成品靜靜立在墻邊。
烏黑的漆面反射著幽微的光。
柜臺后面，坐著一個人。
是個女孩。
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梳著簡單的馬尾，一張素凈的臉龐卻漂亮得驚人。
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嘴唇也毫無血色。
她正低頭看一本線裝古籍，神情專注，對陳尋的進入恍若未聞。
“你好。”
陳尋開口。
女孩沒反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陳尋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惱。
他打量著店鋪，隨口說道：
“你這里，很清靜。”
女孩依舊沉默，修長的手指輕輕翻過一頁書，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這下陳尋確定了，對方不是沒聽見，就是壓根不想搭理他。
有趣。
他徑直走到柜臺前，指了指門口的告示。
“我來買鋪子。”
這句話終于起了作用。
女孩翻書的動作停頓了。
她緩緩抬起頭。
目光落在陳尋臉上。
“買來做什么？”
她的聲音也和她的人一樣，清冷。
“開醫館。”
陳尋坦然回答。
一個棺材鋪，要改成醫館？
這人，要么是瘋子，要么就是來找茬的。
她盯著陳尋看了足足十幾秒，似乎在判斷他的意圖。
最終，她吐出三個字：
“你等著。”
說完，她站起身，走向店鋪后方一扇掛著厚重布簾的門。
布簾掀開，又落下。
陳尋站在原地，心里愈發好奇。
沒過多久，布簾再次被掀開。
女孩走了出來，但這次，她攙扶著一個老人。
那是一位真正意義上風燭殘年的老人。
他整個人縮在寬大的棉袍里，身形枯槁。
花白的頭發稀疏雜亂，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和老人斑。
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一股濃重的死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尋常醫生見了，恐怕只會搖搖頭，讓準備后事。
但陳尋看到的，卻遠不止于此。
在他的視線之下，老人體內的情況一覽無遺。
老人的“命門之火”幾近熄滅，生命本源已經油盡燈枯。
但那并非自然衰敗！
一團粘稠、漆黑如墨的陰煞之氣，死死纏繞著他的五臟六腑。
不斷侵蝕著他僅存的生機。
不僅如此，陳尋還嗅到了一種極為隱晦的毒素，慢性，卻致命。
然而，最讓陳尋驚訝的是，在老人丹田氣海的位置。
卻有一團微弱但異常純凈的光芒。
那光芒中正平和，雖然被陰煞之氣壓制得搖搖欲墜，卻始終沒有熄滅。
頑強地守護著最后一點生機。
從這股真元的精純度判斷，這位老者全盛時期，至少也是一位三品玄術師！
女孩扶著老人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老人這才費力地睜開眼。
那是一雙渾濁的眼睛，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未曾磨滅的精光。
“小友……要買我的鋪子？”
陳尋壓下心中的驚異，決定試探一下。
“老先生，你這身體，恐怕不是尋常病癥吧？”
老人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他沒有回答陳尋的問題，反而用盡力氣，吐出幾個字：
“海底的，上岸了嗎？”
陳尋一愣。
什么海底？上岸？這都哪跟哪？
他完全聽不懂。
見陳尋一臉茫然，老人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但他沒放棄，又換了個問法，聲音更低了些：
“哪條道上的朋友？是‘掛印’的，還是‘點卯’的？”
陳尋這下更迷糊了。
掛印？點卯？這都什么黑話？
他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老先生，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我只是個醫生。”
“醫生……”
老人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神徹底黯淡下去，最后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
這年輕人能一眼看中他這陰氣森森的鋪子，還敢進來，或許是同道中人。
能看出他的門道，甚至……可能是破局的援手。
可幾句切口一對，希望就成了泡影。
不是自己人。
陳尋感覺這兩人的反應太奇怪了。
語言溝通已經失效。
想打破這個僵局，必須用他們能“聽懂”的方式。
實力。
超越言語的，最直接的證明。
他的目光落在了柜臺上一個待客用的青花瓷茶杯上。
他走過去，拿起茶杯。
他將茶杯握在掌心，然后，五指緩緩收攏。
接著，他松開手。
一捧白色粉末，從他掌心簌簌落下。
老人原本渾濁的雙眼猛地瞪圓，死氣沉沉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的神情！
他掙扎著想要坐直身體，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
一聲清叱炸響！
她一步跨出，張開雙臂，死死護在老人身前。
“你是‘黑瞎子’派來的人？！”
“黑瞎子？”
陳尋皺眉，滿心郁悶，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
“姑娘，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黑瞎子、白瞎子。我今天第一次來這，就是想盤個鋪子做點小生意，誰知道你們反應這么大。”
那股子真誠，不像是裝出來的。
女孩陰秀秀緊繃的身體略微放松，但眼神里的警惕絲毫未減。
她回頭看了眼氣喘吁吁的爺爺，又扭頭審視著陳尋，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假。
老人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他擺了擺手，示意孫女退下。
“秀秀，讓他……讓他說。”
陳尋松了口氣，總算能正常溝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