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的發動機像是要炸缸,發出凄厲的轟鳴,在顛簸的土路上扯出一道長長的煙塵。
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李東野根本感覺不到疼。他那件皮夾克裹在懷里人身上,自已身上只剩件被火燎破了好幾個洞的單衣,后背血肉模糊,跟衣服粘連在一塊,每一次顛簸都是生撕硬扯的酷刑。
但他一只胳膊像是焊死了一樣,死死箍著懷里的人。
“別睡?!?/p>
他吼了一嗓子,聲音被風吹得稀碎,帶著明顯的顫音。
懷里的人沒動靜。只有微弱的呼吸掃在他胸口,燙得嚇人。那是高燒的前兆,也是吸入濃煙后的反應。
李東野騰出一只手,粗暴地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和灰,把油門擰到底。
進了市區,他也沒減速,紅綠燈在他眼里成了擺設。路口的交警剛吹響哨子,就連人帶車只看見個殘影。
“操!找死?。 ?/p>
路邊的謾罵聲被甩在身后。
醫院大門就在前面。
他在道上混過,被人拿刀頂過腰眼,被人把腦袋按在水缸里,他連眼皮都沒眨過一下。可現在,他兩條腿都在打擺子。
“大夫!哪去了!救人!”
這一嗓子吼得大廳里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李東野那副模樣太駭人了。滿身是血,臉上黑一塊紅一塊,頭發燒焦了一綹,眼珠子赤紅,活像個剛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兩個小護士嚇得尖叫一聲,手里的病歷夾掉了一地。
“喊什么喊!這里是醫院!”一個男醫生皺著眉跑過來,一看這架勢,也被那一身焦糊味和血腥氣沖得往后仰了仰,“怎么回事?”
“火災?!崩顤|野咬著牙,把懷里的人往醫生面前送了送,動作卻輕得像是在托著一塊碎豆腐,“吸了煙,手腕割破了,快點?!?/p>
移動病床被推了過來。
李東野把林卿卿放上去的時候,手指僵硬得甚至不想松開。她的臉只有巴掌大,本來就白,這會兒更是一點血色都沒有,上面蹭著的黑灰顯得格外刺眼。
“松手!我們要送急救室!”護士在一旁急得直跺腳。
李東野猛地回神,手指一點點掰開,看著她被推著往里跑。他下意識地跟上去,跑了兩步,被一道冷冰冰的鐵門擋住了去路。
“家屬外面等著!”
“砰”的一聲。
李東野站在走廊里,維持著那個伸手的姿勢。周圍嘈雜的人聲、腳步聲、小孩的哭鬧聲,在這一瞬間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個刺眼的紅燈,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他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
水泥地很涼,透過褲子滲進皮膚里。
“這誰家屬?怎么坐地上了?”路過的護士長看不過眼,過來想扶他,“哎喲,你這后背……全是血??!趕緊去外科包扎一下!”
李東野抬起頭,那雙平時總帶著點不正經笑意的眼,此刻空洞得嚇人。
“不去?!?/p>
“你這不處理會感染的!都看見骨頭了!”護士長急了。
“不去。”李東野重復了一遍,聲音啞得像吞了把沙子,“我就在這守著?!?/p>
他怕他一走,這扇門開了,出來的人告訴他沒救了。
那他還活個什么勁,他怎么還能有臉回去跟兄弟們交代,他覺得自已怎么就他媽的這么傻逼。
護士長被他那眼神瘆到了,最后沒辦法,只能叫了個實習醫生過來,就在走廊地上給他簡單清創。
……
不知道過了多久。
門開的那一瞬間,李東野猛地從地上彈起來。但他蹲太久了,血液不流通,加上失血過多,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地上。
他扶著墻,晃了晃腦袋,一把抓住出來的醫生。
“怎么樣?”
醫生摘下口罩,長出了一口氣:“一氧化碳中毒不算深,主要是驚嚇過度加上外傷失血。手腕那道口子挺深,差點就傷到肌腱了,縫了八針。還得觀察一晚上,肺部吸入粉塵可能引起感染?!?/p>
李東野聽著,身子一軟,靠在了墻上。
“謝了?!?/p>
他想笑一下,或者說點場面話,但臉部肌肉僵硬得根本做不出表情。
林卿卿被推到了病房。
是個三人間,旁邊兩張床都是空的。
她還沒醒,安安靜靜地躺在那,手上扎著吊針。那只手腕被紗布裹得嚴嚴實實,跟個粽子似的。
李東野坐在床邊的鐵凳子上。
他不敢碰她。
他這雙手上全是血垢,臟得不像話。
林卿卿多干凈啊。
哪怕現在這樣,也像是陷在泥里的花,看著就讓人想把心掏出來給她墊腳。
李東野去衛生間,用冷水把手沖了十幾遍。搓得皮膚發紅,直到確信聞不到血腥氣,才重新坐回去。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她沒受傷的那只手包在掌心里。
涼的。
李東野把她的手貼在自已臉頰上,用胡茬輕輕蹭著她的掌心。
“卿卿?!?/p>
他小聲叫了一句。
沒人應。
只有點滴瓶里的藥水,“嘀嗒、嘀嗒”地往下落,像是催命的鐘擺,又像是新生的倒計時。
這一夜,李東野眼都沒合一下。
天快亮的時候,窗外的麻雀開始叫喚。
李東野趴在床邊,實在熬不住了。神經緊繃了一天一夜,這會兒一松勁,眼皮子直打架。
他就這么握著林卿卿的手,把臉埋在她手心里,睡了過去。
……
林卿卿是被渴醒的。
喉嚨里像是吞了一把炭,火燒火燎的疼。肺里也堵得慌,每喘一口氣都帶著鐵銹味。
她費力地睜開眼。
入眼是一片慘白的天花板,還有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
沒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手上傳來的溫熱觸感就拉回了她的神智。
她側過頭。
晨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正好打在李東野的側臉上。
那一瞬間,林卿卿以為自已看錯了人。
這也太狼狽了。
那個平日里總是梳著大背頭、穿著皮夾克、嘴里叼著煙沒個正形的李東野,這會兒胡子拉碴,眼下青黑一片,臉頰凹進去一大塊。
他趴在那,眉頭緊緊鎖著,像是夢里都在跟人拼命。
林卿卿動了動手指。
幾乎是同一秒,李東野猛地驚醒。
他抬起頭的一瞬間,眼里的殺氣還沒散干凈,看見林卿卿睜著眼看他,那股子戾氣才慢慢退下去,換上了一種小心翼翼的狂喜。
“醒了?”
他嗓子啞得不像話,比林卿卿這個被煙熏過的人還難聽。
林卿卿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只能點了點頭。
李東野手忙腳亂地去倒水。暖壺里的水有點燙,他倒在搪瓷缸子里,兩個杯子來回倒騰涼著,又拿棉簽沾了水,一點點潤在她干裂的嘴唇上。
“慢點喝,別嗆著?!?/p>
水流過喉嚨,林卿卿終于感覺活過來了。
“四哥……”
這一聲,直接把李東野的眼圈喊紅了。
“在呢?!崩顤|野把臉埋在她手邊,肩膀在微微發抖,“四哥在呢?!?/p>
林卿卿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酸得發脹。
她抬起沒受傷的那只手,摸了摸他扎手的頭發。
“我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
“說什么屁話?!?/p>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種想要殺人的沖動壓下去,換上一副平時那種吊兒郎當卻又無比認真的語氣。
“卿卿,咱們回家?!?/p>
“回村里。這破城市咱們不待了,什么狗屁認祖歸宗,什么穆家少爺?!崩顤|野把她的手貼在心口,“回去讓老大給你燉雞湯,讓老二給你打個長命鎖。我們……我們回家。”
林卿卿看著他。
“嗯?!彼龔澚藦澭劬?,眼淚順著眼角滑進枕頭里,“回家。”
“再睡會兒?!崩顤|野給她掖了掖被角,“大夫說了,你得多休息?!?/p>
林卿卿確實還虛得很,說了這幾句話就已經沒力氣了。她乖乖閉上眼,手指卻勾著李東野的袖口不放。
“我不走?!崩顤|野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就在這看著你。”
看著林卿卿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重新睡了過去。
李東野臉上的那種溫情,像潮水一樣退了個干干凈凈。
他慢慢地把自已的袖口從她手里抽出來,動作輕得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
他站起身,替她擋了一下窗外有些刺眼的陽光。
然后轉身往外走。
走廊盡頭,昨天那個負責處理傷口的實習醫生正路過,看見他一臉陰沉地走過來,嚇得貼著墻根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