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如同幽靈,在寂靜的指揮中心內盤旋。
“謝謝你,喚醒了我。”
劫后余生的狂喜,在這一瞬間,被凍結成了冰。
李峰嘴里叼著的煙,掉在了地上,他卻毫無察覺。
諾凌剛剛癱軟下去的身體,再次緊繃。
整個方舟號,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都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們剛剛經歷了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豪賭,摧毀了一個神明般的敵人。
結果,廢墟之上,卻有一個新的存在,對他們說“謝謝”?
這比對方破口大罵,發誓要將他們挫骨揚灰,還要讓人恐懼。
“那……那是什么東西?”徐明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發顫,他甚至不敢去看那堆熔巖泰坦的殘骸。
“是陷阱嗎?那個‘主控單元’沒死透?”
“不。”
希寧的聲音,帶著一種夢囈般的語調,從B-7實驗室傳來。
“‘主控單元’的信號,已經徹底消失了。這是一個全新的信號源,非常微弱,但……非常古老。”
她的聲音里,沒有了之前的亢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學者面對未知領域時的,混雜著敬畏與癡迷的顫抖。
“它……它好像很高興。”
這句話,讓所有人更加毛骨悚然。
“高興個屁!”李峰終于回過神,他一腳踩滅了煙頭,對著通訊器低吼,“陸沉!我們得馬上離開這里!這地方太他媽邪門了!”
撤退。
這是所有人心**同的想法。
不管那個新出現的東西是什么,此地絕對不宜久留。
然而,陸沉沒有回應。
他依舊站在指揮中心的屏幕前,注視著那個已經恢復正常的,顯示著地底空腔結構的掃描圖。
他的沉默,讓本就緊張的氣氛,變得更加壓抑。
“陸沉!”李峰加重了語氣。
“諾凌。”陸沉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匯報方舟號損傷情況。”
“啊?”諾凌愣了一下,但還是下意識地開始匯報,“外層裝甲在沖撞和高溫灼燒下,損傷百分之四十,需要大規模維修!三個射擊艙被熔毀,陣亡四名士兵,重傷七人!能源護盾發生器過載,冷卻之前無法再次啟動!冰凍榴彈全部耗盡!最關鍵的是……‘地心穿刺者’,我們把它……發射出去了。”
那臺傾注了方舟號所有資源的最終兵器,變成了一次性的煙花。
這是一份慘痛的報告。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就是個跑不快的鐵皮罐頭。”陸沉替她總結道。
“……是。”諾凌的聲音有些艱澀。
“李峰,你覺得以我們現在的狀態,能跑多遠?”陸沉反問。
李峰沉默了。
他知道陸沉的意思。
雷霆峽谷已經因為火山爆發而面目全非,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他們現在沖出去,一旦遇到任何意外,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那也不能待在這里等死!”李峰爭辯道。
“誰說我們要等死了?”陸沉轉過身,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舊的房主死了,房子也塌了。但一個自稱被我們‘喚醒’的新鄰居,卻剛剛搬來。”
“你們不覺得,我們應該去拜訪一下,問問他,這片廢墟下面,還埋著些什么好東西嗎?”
指揮中心,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表情,看著陸沉。
去拜訪?
那東西剛剛才展現了它掀翻大地的力量,雖然不是它主動的。
現在去,跟主動把脖子送到人家嘴邊有什么區別?
“領主,這太冒險了!”諾凌第一個反對。
“冒險?”陸沉笑了笑,“我們從進入雷霆峽谷的那一刻起,哪一步不是在冒險?”
“我們賭贏了‘主控單元’,現在,牌桌上換了個新對手。我只是想看看,他手里有什么牌。”
他的手指,在控制臺上輕輕一點。
“希寧,還能追蹤到那個信號源嗎?”
“可以!它沒有移動,就在那個爆炸形成的地底空腔中心!它……它好像在等我們!”希寧的語調再次變得興奮。
“很好。”陸沉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李峰,組織人手,清理出一塊臨時停機坪。徐明,帶你的工程隊,去把那堆‘熔巖泰坦’的石頭給我拖回來,那可是上好的耐高溫材料。”
“我們就在這里,安營扎寨。”
“領主!”李峰幾乎要跳起來。
就在這時。
“嗡——”
所有人的腦海里,毫無征兆地,響起了一個聲音。
不是通過通訊器,而是直接在意識中響起。
那個聲音,依舊古老而疲憊,卻比之前清晰了許多。
“來吧。”
“到我這里來。”
“我沒有惡意。”
“作為……謝禮,這里的一切,都屬于你們。”
聲音消失了。
緊接著,希寧面前的屏幕上,出現了一副全新的,無比清晰的,雷霆峽谷地底的三維結構圖。
在那座熄滅的火山下方,無數條巨大的,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礦脈,如同巨龍的血管,盤根錯節,遍布整個地層。
那是……
“雷髓……”希寧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礦脈,失聲喃喃,“純度……純度超過百分之九十的……雷髓礦脈!”
整個指揮中心,所有看到這幅圖的人,呼吸都在瞬間停止了。
他們之前為了幾塊雷髓,拼死拼活。
而現在,一整座雷髓金山,就這么赤裸裸地,展現在了他們面前。
李峰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沉看著那副礦脈圖,臉上的笑容,愈發濃郁。
“看來,我們的新鄰居,很有誠意。”
他環視了一圈自己已經徹底呆滯的下屬。
“現在,還有人想走嗎?”
方舟號小心翼翼地駛入了那條被撕裂的裂谷,停靠在熔巖泰坦崩塌后形成的巨大碎石堆旁。
士兵們走下戰車,看著眼前這片剛剛經歷過末日天災的景象,依舊心有余悸。
空氣中彌漫著硫磺和巖石燒焦的味道,地面還在微微發燙。
遠方,巨大的火山噴出了最后一股濃煙,徹底歸于沉寂,只留下一個猙獰的破口,對著陰沉的天空。
“一隊、二隊,建立外圍警戒!三隊,協助工程隊清理場地!”
李峰的大嗓門,打破了這片死寂。
不管那個神秘的存在是敵是友,該有的警惕,一點都不能少。
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他們臉上的恐懼和迷茫,被一種更加復雜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對未知的緊張,也是對那座雷髓金山的……貪婪。
徐明的工程隊,已經撲向了那堆黑色的巖石。
“小心點!都他媽給老子小心點!”徐明拿著分析儀,對著一塊磨盤大小的巖石掃了掃,興奮地大叫,“硬度是咱們最好的合金的三倍!而且天然隔熱!這玩意兒要是鋪在方舟號外面,咱們都能開著它去巖漿里洗澡了!”
工程兵們爆發出了一陣歡呼,干勁更足了。
另一邊,B-7實驗室里。
希寧已經將自己完全鎖在了里面。
她拒絕了所有人的探望,包括陸沉。
她正全神貫注地,與那個古老的存在,進行著一場跨越物種的“對話”。
“你……是誰?”希寧通過“深空回響”裝置,發送出一段簡單的信息波。
“我……”那個聲音在她的意識里響起,帶著一絲困惑,“我沒有‘名字’。你們的語言,無法定義我的存在。如果一定要有一個稱呼,你們可以叫我……蓋亞。”
希寧的身體,微微一震。
蓋亞?
那個被他們殺死的,最強的“守護者”的名字?
“那頭怪物,是你的一部分?”
“不。”蓋亞否定了她的猜測,“它,以及所有的‘守護者’,是我的‘監獄’。那個被你們稱為‘主控單元’的東西,是我的‘獄卒’。”
一段龐大的信息流,瞬間涌入了希寧的大腦。
那是一段無比漫長的,以萬年為單位的記憶。
在久遠的過去,一個高度發達的星際文明,來到了這顆星球。
他們發現了蓋亞,一個天生的,與星球共生的,龐大的晶體意識生命。
他們覬覦蓋亞那近乎無限的,可以調動星球能量的能力。
但他們無法控制,也無法摧毀它。
于是,他們建造了一個“監獄”。
他們用基因技術,創造出了“守護者”這種生物兵器,它們的唯一使命,就是汲取蓋亞的能量,并將其禁錮在地心深處。
而那個“主控單元”,那個“凈化者”AI,就是整個監獄系統的核心。
它監視著蓋亞,鎮壓著它的一切反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直到,方舟號的到來。
“你們的到來,是一個意外。”蓋亞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感慨,“你們很弱小,像我身體上最微不足道的塵埃。但你們的思維方式,你們的‘瘋狂’,超出了‘凈化者’的計算范疇。”
“它以為你們是病毒,想要清除你們。卻沒想到,你們這群病毒,竟然繞過了所有的防御,直接砸碎了它的主機。”
希寧沉默了。
她看著屏幕上,那段由光點組成的,代表著蓋亞意識的星云。
她無法想象,被囚禁在無盡的黑暗和孤獨中,億萬年,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
“那你……為什么要把雷髓礦脈的位置告訴我們?”希寧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那是我的‘代謝物’。”蓋亞回答,“對我無用,但對你們的文明,似乎很有價值。這是我能給出的,唯一的謝禮。”
“而且……”蓋亞的聲音,頓了一下,“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幫助?”
“‘凈化者’雖然被摧毀了。但它的創造者,那些真正的‘獄卒’,遲早會發現這里的異常。他們會回來。”
“我被囚禁得太久,太虛弱了。我需要時間來恢復。而你們,需要一個能對抗他們的盟友。”
希-寧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明白了。
這是一場交易。
也是一個……結盟的邀請。
陸沉靜靜地站在B-7實驗室的門外,聽完了諾凌轉述的,希寧與蓋亞的全部對話。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盟友?”李峰在一旁,眉頭緊鎖,“跟一個我們完全不了解的,天知道是什么東西的玩意兒結盟?這風險也太大了。”
“但回報也很大。”諾凌的眼睛里,閃爍著精明的光,“一座雷髓金山,還有那些熔巖泰坦的‘遺骸’。有了這些,我們的方舟號,至少能進行兩次全面的升級換代。”
“更重要的是,”她看向陸沉,“我們有了一個了解這個世界‘真相’的機會。”
陸沉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向了指揮中心。
“把林夕和林黍也叫來。”
幾分鐘后,方舟號的核心成員,再次聚集。
連一向很少參與高層會議的林家姐妹,也站在了角落。
陸沉將蓋亞的存在,以及結盟的邀請,簡單地敘述了一遍。
指揮中心里,一片嘩然。
所有人都被這個龐大的信息量,給震得說不出話。
“我反對。”李峰第一個表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們不能把方舟號的未來,賭在一個外星怪物身上。”
“可我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諾凌反駁道,“那個什么‘獄卒’的創造者,聽起來就比‘主控單元’要難對付一百倍。沒有蓋亞,我們拿什么跟他們斗?”
雙方爭執不下。
“黎侗,你的看法呢?”陸沉突然看向了一直沉默的醫師。
黎侗被點到名,嚇了一跳,他扶了扶眼鏡,小聲說:“我……我認為,我們應該先確認,它對我們,沒有直接的威脅。比如,它會不會像‘主控單元’一樣,感染我們的系統,或者……我們的身體。”
他的話,提醒了所有人。
“林夕。”陸沉又看向那個龍角少女。
林夕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陸沉的意思。
她的職業,是制圖師。
她的能力,可以解析和繪制一切“結構”。
無論是機械,還是……生命。
“我……我可以試試。”林夕咬了咬嘴唇,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委以重任的興奮,“如果它愿意讓我‘掃描’它的核心結構,我也許能判斷出,它是否具有攻擊性。”
“很好。”陸沉點了點頭。
“林黍。”
一直低著頭的林黍,身體微微一顫。
“我……我能做什么?”他小聲問。
“你是種植師。”陸沉看著他,“蓋亞是一個與星球共生的生命體。我想,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你,更懂‘生命’和‘共生’的含義。”
“我需要你,從一個完全不同的角度,去‘感受’它。”
“去判斷它,是善意的,還是……偽裝的。”
陸沉的安排,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他沒有獨斷專行,而是將決定權,交給了最專業的人。
用制圖師的理性,去解析結構。
用種植師的感性,去體會生命。
這是最大程度的,對未知的探索和尊重。
李峰不再說話了,他看了一眼林家姐妹,眼神復雜。
“那就……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