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承曦！”
桑棠晚自巷內(nèi)奔出，高喊一聲，捏了一手心的汗。
他發(fā)什么癔癥？進(jìn)火里干什么？
“主子，桑姑娘在外面！”
趙青瞧見她心頭一松，捂著臉跟著沖進(jìn)火海。
他得將主子拉出來啊！
“晚晚，你去哪了？”楊幼薇瞧見桑棠晚，一把拉過她抬手在她身上拍了拍，見她毫發(fā)無傷松了口氣：“人沒事就好。”
“這是怎么回事？”桑棠晚攥著手心，焦灼地看向火海。
好端端的趙承曦可別出什么事！
“我半道遇見辛媽媽她們?nèi)パ瞄T了，告訴我你沒事兒。”楊幼薇皺起臉解釋：“我來沒瞧見你，倒見趙承曦帶人來了。就想著逗他一句，和他說你在里面沒出來。誰知道我話還沒說完呢，他就沖進(jìn)去了，是不是不要命了……”
她連拍著心口，擔(dān)憂至極。
趙承曦可是樂陽長公主眼珠子。滿京城誰不知道樂陽長公主有多疼趙承曦？趙承曦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她這個假千金小命休矣。
“好端端的你騙他做什么？”桑棠晚心頭如遭火燎一般焦灼，額頭出了密密一層汗，不自覺間便往前走了好幾步。
趙承曦是個陳世美，她也厭惡趙承曦，但還不至于到盼著趙承曦死的地步。
“我就隨口一逗，誰知道他當(dāng)真了……”楊幼薇拉住她，眼睛忽然一亮：“唉，出來了出來了！”
搖搖欲墜的門框之中，趙承曦和趙青二人相攜而出。
眼看兩人就要走出門來，千鈞一發(fā)之際，那門框忽然掉落下來。
桑棠晚驚恐地睜大烏眸，一聲“小心”脫口而出。
趙承曦猛地將趙青往前一推，那燒得火紅的門框砸落在他肩頭，又滾落到地上。
“主子！”
趙青紅了眼睛，回身一把將趙承曦拖了出來。
衙門的人一擁而上，將二人扶遠(yuǎn)了些。
“主子，您沒事吧？我看看傷。”
趙青上前就要扯趙承曦被火燒焦的衣裳。
“無妨。”
趙承曦推開他，轉(zhuǎn)頭看向一旁的桑棠晚。胸膛起伏不定，眼角泛紅。
他衣擺焦黑，發(fā)絲散亂，冷白如玉的臉上沾著黑灰。左側(cè)臉不知被什么劃出兩道血痕，實在是前所未有的灰頭土臉。
這等凄慘模樣若是落在旁人身上，自是狼狽不堪。可在他身卻只顯出清高孤寂，還有幾分難得的脆弱。
桑棠晚望著他，不禁往前走了兩步，欲張口詢問他的傷勢。
“安國公，嚇?biāo)牢伊四悖藳]事就好。”楊幼薇先她一步開了口，拍著胸口道：“還嘴硬說你不在乎桑棠晚，我一說人在里面你連命都不要了，直接就往火海里跳！”
她心怦怦跳，這會兒想著還后怕。她站得這么遠(yuǎn)都覺得臉上燙得很，趙承曦哪里來的勇氣往火海里跳？
瘋了簡直！
桑棠晚聞言回過神來，將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轉(zhuǎn)開目光。
哼，她只是接下來的事情還用得著趙承曦，才不想他出事的，根本不是關(guān)心他。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答應(yīng)叔母會送她去西域，便一定會做到。”趙承曦面上恢復(fù)一貫的漠然，朝桑棠晚道：“既然人沒事，準(zhǔn)備一下，明日派人送你出發(fā)。”
他目光從桑棠晚面上掠過，也不再看她。
“去西域的事我自會安排，就不勞煩趙大人操心了。”桑棠晚聽他這樣說，語氣也不大好：“我這里倒是有一樁案子，想請趙大人替我公斷。”
她說著招招手。
什么答應(yīng)她娘親的事就會做到，都是借口。趙承曦這么急著送她去西域，只怕是不想倪妙之因為她不高興吧。
邵盼夏捉著溫婉的后領(lǐng)將人從暗處推了出來。
“表哥！”倪妙之匆匆趕來，瞧見趙承曦的慘狀，眼圈一下紅了：“你怎么樣？”
她關(guān)切地查看趙承曦的傷勢，又捏著帕子要給趙承曦擦拭臉上的黑灰。
倪妙之的禮儀素來是極好的，即便在如此焦急的情形下，動作也依然不乏美感，頭上的步搖不見亂動分毫。貴女姿態(tài)顯露無遺。
“無礙。”
趙承曦往后讓了一步，躲開倪妙之的觸碰。
倪妙之仍然不放心，追上去要看他手臂上的傷。
此時，楊幼薇以肩撞了撞桑棠晚。
桑棠晚側(cè)眸與她對視一眼。
楊幼薇撇撇嘴罵道：“狗男女。”
她聲音不小，一下傳進(jìn)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倪妙之不由朝她望過來，正要出言反駁，忽然瞧見她身旁的桑棠晚。
她渾身一震，拿捏得恰到好處的完美神態(tài)在看見桑棠晚發(fā)一瞬出現(xiàn)了一絲裂縫。
今晚之事出了什么差錯？桑棠晚怎么還活著？
楊幼薇不知內(nèi)情，還以為自己罵得一針見血，接著道：“怎么，還不服氣？你敢說你不是在晚晚和趙承曦有婚約時就一直在覬覦趙承曦？說不得晚晚和趙承曦分開，這其中還有你的功勞呢。”
她厭惡倪妙之，一味往倪妙之身上按罪名。殊不知她信口胡謅的話都是真的，桑棠晚和趙承曦退親，倪妙之在其中起了最關(guān)鍵的作用。
“閉嘴，你并非楊太傅親女，沒有資格和我說話。”倪妙之這時候瞧見被邵盼夏摁著跪在地上的溫婉，眼底有了凝重，無心和楊幼薇爭執(zhí)。
她死死攥著手里的帕子，心頭發(fā)慌。溫婉怎么會在桑棠晚手里？難道事情敗露了？
這怎么可能？每一步她都精心算計過，且她一直有派人盯著桑棠晚，一切都無比順利，怎么可能失算？
“楊家都還沒否認(rèn)我的身份呢，用你？”楊幼薇嘲諷道：“事實證明，搶來的人終究不屬于你。知道你家未婚夫為什么滿身狼狽嗎？那是因為我哄他說晚晚在火場里，結(jié)果他想也不想就沖進(jìn)去了……”
趙承曦是倪妙之的痛處。
她就要往倪妙之的傷口上撒鹽，氣死這個壞女人。
“別說了，趙大人只是為了忠人之事。”桑棠晚打斷她的話，看向趙承曦：“眼下，還是請趙大人先幫我了斷眼前的縱火案吧。”
她不想過多糾纏過去的事，只想解決眼前的問題，然后拿銀子走人。
倪妙之臉色泛白，轉(zhuǎn)頭看向趙承曦。她心提著，心思又不禁沉浸在楊幼薇方才的話中。
趙承曦聽說桑棠晚在火場里，居然為了救桑棠晚，不顧自身安危沖進(jìn)火場？
難怪桑棠晚一點事沒有，趙承曦卻弄得一身傷。
“縱火之事我會派人細(xì)查。”趙承曦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溫婉。
他朝趙青抬了抬下巴。
趙青上前便要接過被邵盼夏摁著的溫婉。
“慢著。”桑棠晚出言阻止，看向趙承曦道：“趙大人該不會見此事和安湘郡主有關(guān)，便要包庇吧？”
她看趙承曦就是打著這樣的算盤。
溫婉是倪妙之的婢女，趙承曦能認(rèn)不出來嗎？
眼下就能說清楚的事情，趙承曦非要將人帶回衙門，不是包庇還能是做什么？
楊幼薇此時才留意到跪在地上的溫婉，左右瞧瞧明白過來，痛恨道：“真是最毒不過婦人心。倪妙之，你都搶走趙承曦了，居然還要放火燒死晚晚？你可真是畜生啊你！”
她毫不懷疑桑棠晚的話。以倪妙之的心機(jī)手段絕對做得出這般惡毒的事。
倪妙之不理會楊幼薇，只緩步走到桑棠晚跟前，看了溫婉一眼，抬起下巴緩聲道：“桑姑娘，我承認(rèn)因為你和表哥從前有過婚事，我對你有一些成見。我不知你為何讓你的婢女抓了溫婉，但我可以和你直說，今夜的火絕對與我無關(guān)。”
她言談間維持著一貫的大方得體，語氣亦是溫婉柔和。且一直坦誠地看著桑棠晚，仿佛這件事真的和她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
“鬼話連篇。”楊幼薇撇唇。
倪妙之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她半個字也不信。
“有沒有關(guān)系還是要溫婉說了算。”桑棠晚唇角微勾，再次看向趙承曦：“我要告倪妙之指使鄭家當(dāng)鋪的鄭道發(fā)縱火燒毀我全部財物，并且試圖要我的命。不知趙大人能否替我公斷此事？”
趙承曦似乎真有偏袒倪妙之的意思？
不過沒關(guān)系，她有溫婉的證言，趙承曦應(yīng)當(dāng)沒有到明目張膽護(hù)著倪妙之的地步吧。
何況她只要倪妙之賠銀子，又不要倪妙之受什么懲戒，趙承曦大可不必那么心疼。
倪妙之險些將手里的帕子撕爛。她心頭發(fā)慌，桑棠晚居然連她找鄭道發(fā)的事都知道？
“去鄭家當(dāng)鋪將人帶回衙門，明日升堂。”
趙承曦吩咐。
趙青這才接過溫婉，示意衙役來押人，又吩咐一隊人馬去捉拿鄭道發(fā)。
倪妙之手開始發(fā)顫。
溫婉不會背叛她，鄭道發(fā)可就不一定了。
桑棠晚以為趙承曦會包庇她。其實她自己心里有數(shù)。她來銅官這么久，表哥話都沒有和她說過一句。
表哥不和她說話也不是這一次才開始的。從桑棠晚離開之后，表哥就沒有再怎么理會過她了。
桑棠晚追上趙承曦問道：“趙大人，溫婉和鄭道發(fā)都是重要人證。開堂之前，應(yīng)當(dāng)是任何人都不能探望的吧？”
她倒是不擔(dān)心溫婉反水，只怕倪妙之下狠心滅口，到時候她可就血本無歸了。
“我會讓人嚴(yán)加看管。”
趙承曦沒有回頭，只丟給她一句話。
“趙承曦還是很剛直的，他應(yīng)該不會包庇倪妙之。”楊幼薇挽住桑棠晚手臂：“你這兒也沒法住了，走吧，今晚住我那去。”
她租了個小院子，離這兒不遠(yuǎn)。
＊
翌日，卯時才過。
銅官縣衙便升了堂。堂外圍聚著一眾百姓。畢竟昨夜的火勢不小，一夜之間大家都聽到了消息，趕來瞧個究竟。
趙承曦身著官袍，端坐于堂上，清雋的臉上兩處擦傷的痕跡頗為顯眼，倒為他的矜貴淡漠增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桑棠晚立于堂下，背脊挺直，烏眸清亮。一襲素裙，神清氣爽。
與她并肩而立的正是被告安湘郡主倪妙之。與桑棠晚不同的是她臉色很不好看，眼下青黑，很明顯昨夜沒有睡好。
不過，她姿態(tài)依舊是端莊的。
“帶證人。”
趙青揚(yáng)聲。
衙役們跟著開口。
溫婉被五花大綁著，很快便被帶到堂前朝趙承曦跪了下來。
“大人，溫婉最近一直在我的當(dāng)鋪周圍徘徊。昨夜失火之時，溫婉就在我當(dāng)鋪對面的小巷中，被我當(dāng)場抓獲。據(jù)她交代，她只是聽命行事。縱火之事正是她的主子安湘郡主指使鄭道發(fā)所為。”
桑棠晚嗓音脆甜，吐字清晰，一字一句明朗地送入在場所有人耳中。只三言兩語之間，便將事情來龍去脈說得一清二楚。
“冤枉啊，大人，小人實在冤枉……”
鄭道發(fā)沉不住氣，聽桑棠晚這樣說，當(dāng)即就急了，開始大聲喊冤。
倪妙之回頭看看他，眉心緊皺。鄭道發(fā)越是這樣，她越覺得要壞事。
昨夜她也不是沒有試探過進(jìn)大牢去見見鄭道發(fā)。奈何趙承曦派趙青帶人嚴(yán)密地守著，那大牢連只蚊子都飛不進(jìn)去，更別說是她了。
“肅靜！”趙承曦敲了驚堂木。
鄭道發(fā)跪趴在地上，頓時嚇得閉上嘴巴。
“溫婉，桑棠晚所言可是真？”趙承曦詢問。
溫婉啜泣著，一時幾乎說不出話來：“是……是……”
她不想死。
可妹妹就在堂外看著她，她更不能害死妹妹。
“溫婉。”倪妙之心一揪，俯身恨鐵不成鋼道：“你怎么能為了討我歡心，背著我偷偷去害桑姑娘？我即便不喜桑姑娘，也不會起害她的心思。你這樣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她說著露出一臉悵然之色。
這么說，鄭道發(fā)應(yīng)該能聽懂吧？等會兒將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溫婉身上。
桑棠晚輕聲笑了笑，冷眼瞧她裝模作樣。
溫婉一愣，抬起頭看自家主子一時忘了哭泣。她之前想得一點都沒錯，主子果真要拿她頂罪。
“肅靜！”
趙承曦再敲驚堂木，鋒銳的目光落在倪妙之臉上。
倪妙之一驚，下意識后退兩步，不敢再多言。
“溫婉，你照實說。”
趙承曦烏沉沉的目光落在溫婉身上。
“桑姑娘說得不錯，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主子指使。主子因為桑姑娘從前和大人有過親事，一直記恨桑姑娘。得知大人在銅官見了桑姑娘，主子寢食難安，此番來銅官便是下了決心要置桑姑娘于死地，以絕后患……”
溫婉已經(jīng)存了死志，不再隱瞞，將事情經(jīng)過如竹筒倒豆一般悉數(shù)說了出來。
“溫婉，你在胡說什么？”倪妙之捧著心口，一臉的大失所望：“你跟了我數(shù)年，我待你如親姐妹一般，你怎么能為了脫罪，這樣栽贓于我？”
仔細(xì)看她，臉色煞白，手則一直在哆嗦。
桑棠晚到底給溫婉灌了什么迷魂湯，竟然讓溫婉背叛她，將一切都說了出來！
“大人，奴婢所言句句屬實。”溫婉額頭抵在地上：“大人也可以問鄭老板，奴婢若亂說了一個字，大人可將奴婢當(dāng)場亂棍打死。”
“大人，能否屏退不相干之人，我有話要說。”
倪妙之心思轉(zhuǎn)得極快，眼見事情抵賴不得，她要另辟蹊徑。
桑棠晚漆黑的眸底閃過了然，抿唇暗笑。
世家貴女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是砸銀子，看樣子她的銀子要到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