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夢瑤利落地停好車，一邊幫陸星摘下頭盔，一邊小聲叮囑：“待會兒見了我朋友，別被他那副模樣嚇到，他就是嘴上不饒人……其實心地不算壞的。”
陸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點著導盲棒，任由童夢瑤引著他走入裝修豪華、彌漫著淡淡消毒水氣味的醫院大廳。
“瑤瑤姐！這兒呢！”一個帶著明顯紈绔子弟腔調，咋咋呼呼的聲音在前方響起，瞬間吸引了周圍不少目光。
一個二十出頭、身材高挑但略顯單薄的青年，染著一頭惹眼的灰藍色頭發，穿著一身名牌休閑裝，外面卻隨意套了件醫生白大褂，領口歪斜，扣子也錯開了兩顆。
他斜靠在問詢臺旁，手里把玩著一個最新款的奢侈品鑰匙扣，臉上掛著幾分漫不經心、幾分被寵壞的不耐煩，正沖著童夢瑤的方向揮手。
這就是童夢瑤口中那個能幫上忙的朋友？
陸星心中微動。
童夢瑤帶著陸星走了過去，介紹道：“子豪，這是陸星。陸星，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朋友，肖子豪。”
“豁，這就是傳說中的‘神秘男’陸星？昨兒晚上群里都傳瘋了！”
肖子豪上下打量著陸星，語氣帶著夸張的驚嘆和一絲玩味。
“厲害啊哥們兒！剛跟連海冰山女神鬧得沸沸揚揚，現在又想要勾搭我未來媳婦？嘖嘖，小說都不敢這么寫。”
他帶著自來熟的感覺，伸手想拍陸星的肩膀。
陸星微微側身，導盲棒精準地“點”了一下肖子豪伸過來的手腕，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阻止了他落下的手，聲音平淡：“肖少，久仰。”
他這動作自然得仿佛只是盲人無意的觸碰，卻讓肖子豪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剛被點過的手腕，又看看陸星毫無波動的臉，撇了撇嘴，覺得有點無趣。
童夢瑤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嘴上還有沒有把門的？是不是欠揍了？”
肖子豪卻擺出一副滾刀肉的樣子。
“哎呀，瑤瑤姐，要不……你就從了我吧。大不了生個孩子再離婚唄。孩子以后我來養，呃……我爺爺養。”
話音未落，童夢瑤抬起一腳踢在他屁股上，“滾！”
“哎呀，見面就打人，你說以后我還不得總被你踹下床啊？”
肖子豪嘟囔著轉身帶路，白大褂的下擺隨著他略顯散漫的步伐晃動。
童夢瑤氣得嘴角直抽抽。
“閉上你的嘴！趕緊帶路！”
在走向電梯的過程中，陸星開啟洞微術，對肖子豪有了更清晰的判斷：
一個被溺愛長大的大型‘熊孩子’。
本質談不上多壞，離陳凱那種人渣差得很遠。
他身上的“紈绔”標簽更多是源于物質過剩、管教缺失或被溺愛式管教導致的空虛、缺乏邊界感和價值迷失。
他用浮夸掩飾迷茫，用揮霍證明存在，本質上還是個沒真正“長大”、渴望關注，哪怕是負面關注的巨嬰。
肖子豪走在前面，好多醫護都沖他打招呼。
他也在不停地對漂亮小護士擠眉弄眼。
電梯門緩緩打開，肖子豪率先走進去，按了頂層按鈕。
陸星在童夢瑤的攙扶下進入電梯，密閉空間里，他能清晰地“聽到”肖子豪口袋里手機的輕微震動，是他那群狐朋狗友的信息轟炸。
同時，也能“看到”肖子豪偷瞄童夢瑤扶著陸星胳膊的手時，眼中閃過的一絲極其短暫的、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失落和羨慕。
下了電梯，肖子豪指了指等候椅。
“瑤瑤姐，你們先等著。”
說完，他轉身進了一間診室。
“他就是送你邁凱倫的闊少爺？”
童夢瑤鼓著香腮嘆了口氣。
“我不想要的。可我們兩家算是世交，當時真的沒辦法拒絕。他就是想一出是一出。他們家的人對他溺愛太多了。”
診室門緩緩推開，肖子豪歪著腦袋示意二人進門。
診室的門在三人身后輕輕合攏，將走廊的喧囂徹底隔絕。
空氣中濃重的中藥味混合著紙張和陳木的氣息，構成一種沉甸甸的靜謐。
肖子豪踢開腳邊的一個空紙盒，大喇喇地把自己摔進靠墻的皮質沙發里，長腿一伸，占據了不小的空間。
他撇撇嘴，對著正在凝神診脈的爺爺嘟囔：“老頭兒，人給你帶來了，趕緊給看看。完事兒我帶瑤瑤姐去……”
話沒說完，被童夢瑤一個警告的眼神瞪了回去，他無所謂地聳聳肩，掏出手機開始刷。
陸星在童夢瑤的引導下，安靜地坐在肖仲甫對面的診凳上。
他空洞的眼神“望”向桌角一個雕刻著花鳥的筆筒方向。
童夢瑤則略顯緊張地站在陸星身側，雙手下意識地交握著。
肖仲甫并未因孫子的粗魯而分神。
他的目光溫和卻極具穿透力，在陸星身上短暫停留后，緩緩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陸星放在脈枕的手腕上。
診室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隱約的車流聲和肖子豪手機里傳出的細微游戲音效。
童夢瑤屏住了呼吸，肖子豪也難得停下了滑動屏幕的手指，好奇地抬眼瞥了瞥。
時間一點點流逝。
肖仲甫的眉頭逐漸蹙起，形成一個微小的川字。
他搭脈的手指似乎加重了些許力道，那枯樹皮般的手背上，青筋微微跳動了一下。
陸星依舊保持著入定般的姿態，但卻清晰無誤地看到老人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以及他那雙沉靜眼眸中一閃而過的銳利探究——那絕非一個普通老中醫面對疑難雜癥時的困惑，更像是一種……洞穿表象的了然。
肖仲甫繼而拿出手電，對著陸星的眼睛做了檢查。
他并未像尋常醫生那樣立刻談論病情。
他抬眼，目光落在陸星毫無波瀾的臉上，沉默了片刻。
這沉默讓空氣變得更加粘稠。
童夢瑤終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問：“肖爺爺，他……他的眼睛，還有希望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肖子豪也坐直了身體，收起手機，難得認真地看向肖仲甫。
肖仲甫的目光在陸星“無神”的眼眸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轉向焦急的童夢瑤，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沉靜如水的溫和，甚至帶上一點安撫的笑意。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脈象來看，氣血運行倒也算通暢。”
他沒有直接下診斷，也沒有說“不可能治好”或是“大有希望”這種套話。
“瑤瑤啊，”肖仲甫轉向童夢瑤，“我要給這位陸小友做個全身檢查。你和自豪先出去等等。”
陸星當即愣了一下。
看眼睛而已，做全身檢查，還要背人？
怎么感覺是到了生殖泌尿科了呢？
童夢瑤臉上的疑惑不比陸星少。
可既然人家醫生這么說了，自然是有道理的。
“哦，那我們先出去。”
而那一刻，一直玩兒手機游戲的肖子豪卻深深皺起眉頭。
診室的房門再次被關上之時，陸星感覺周圍的空氣溫度似乎都在下降。
“肖老，你是不是有事兒要單獨跟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