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偌大的花園內，一名老人正在慢悠悠的伸展著胳膊腿。
在老人的身旁不遠，有兩名便衣寸步不離。
特別是在老人活動完胳膊腿開始慢悠悠跑圈的時候，兩名便衣一邊緊緊跟隨，一邊伸長了胳膊，像是隨時都在防備著老人摔倒，好及時攙扶一般。
對于兩名便衣緊張的姿態，老人明顯是不滿意的。
畢竟在心底，他感覺自己依舊還是那個出國留學之時意氣風發的少年，是那個馳馬疆場，面對萬軍面不改色的將軍。
而二人的姿態，卻幾乎是無時無刻都在提醒他自己已經有多老邁。
不過這種不滿，老人卻半點沒有表露出來。
畢竟他很清楚兩個小鬼那也都是職責所在。
直到看到許久不見的曾家安進來，開心之余的老人想要提前結束運動，過去跟曾家安招呼敘舊，卻被兩位便衣攔住表示今兒的運動量還沒達標，必須再堅持一下的時候。
老人終于還是忍不住的發了脾氣，表示自己這輩子最值得自己驕傲的從來都不是打了哪個大勝仗，或者是又達到了什么位置。
畢竟要要不是那么多同志前赴后繼的犧牲。
那么無論是那些勝仗，又或者是今天的一切，都將不復存在。
“我唯一驕傲的，就是當初咱們一起的那些同志，能夠活到現在的，可謂千不存一，而我就是其中一個！”
“剩余的那些同志即便和我一樣活著！”
“但在他們的生涯中，多多少少都有被敵人抓捕，活著是被攆的滿山跑的時候！”
說著這話，或許是想到那幫老家伙當年被敵人攆的雞飛狗跳般的狼狽模樣，老人嘴角泛起的笑紋，簡直都像是要蔓延進心底。
進而便加倍悲憤的對曾家安抱怨道：“當年咱們那可真是刀山火海啊，我都沒事，可沒想到現在老了老了，卻在自家的花園里被這倆小鬼成天指揮的滴溜亂轉，這也不讓那也不行，簡直就跟被人給抓了俘虜似的——老曾你說說，你說說我們這忙活了一輩子都忙了個啥？”
“總不能拼死拼活的一輩子，就圖這會兒給自己整個私人牢房吧？”
聽到這話，知道老人是真上了脾氣，曾家安便也不得不交代兩位便衣，表示要不今兒就到這兒。
“領導現在出了支氣管，心臟也有些問題！”
“大夫可交代了一定要保證運動量增強免疫力！”
兩名便衣一臉為難，表示這事他們是真做不了主，讓曾家安要不然先去請示一下。
“你們領導當年都是給我站崗！”
“你們現在讓我去向他請示？”
“就算要請示，那也是他過來等我請示！”
曾家安聞言沒好氣的將二人轟走，然后才沖著老人笑道：“這下你滿意了？”
老人卻是半點沒顧上搭理，一便叫餓了讓可以把早飯端過來了，一邊一溜小跑的回了房間。
聽到招呼，早飯很快便有人拿了過來。
看到碗里那熱騰騰的又是豆花，曾家安好笑道：“聽說現在咱們的有些干部，那簡直恨不得是頓頓大魚大肉，餐餐茅臺漱口了，你可倒好……”
“當年在根據地的時候你就好這口，沒想到現在還是這口！”
“這都吃了一輩子了，你難道就不膩啊？”
“別是連你也覺得現在日子好過些了，就看不上這豆花了吧？”
“這玩意兒不但可以補鈣，還可以補充蛋白質，可是好東西！”
“記得小時候除了逢年過節，平時那可是想吃都吃不上！”
老人一邊回應，一邊從屋內探出腦袋對兩名人員道：“等下我有點工作要跟老曾談，所以你們先出去吧，碗筷什么的，你們等我跟老曾談完了工作再進來收不遲！”
兩名工作人員聞言一臉想走但又不放心的糾結。
老人見狀怒道：“待會兒我要跟老曾談的事情，那可是一級機密——一級機密是什么意思，相信你們不會不清楚吧？”
聽到這話，兩名工作人員即便再不情愿，那也只能離開。
看到二人走遠，老人這才捂著一個小罐頭瓶一臉得意的出來道：“也得虧是老曾你來了，要不然怕我就算是搬出一級機密來，恐怕也都嚇不住他們……”
看到罐頭瓶子里裝著的油潑辣椒，曾家安是啞然失笑道：“就為了一勺辣椒油，你說你之于么你？”
“你沒在我這位置上，你當然是覺得不至于！”
說到這幾年自己不管什么，那幾乎都被全方位無死角的監管，聞言的老人簡直都有點想要潸然淚下，表示自己雖然煙癮不大，不至于跟那位似的偷摸撿警衛們的煙屁股抽……
但這吃豆花沒有辣椒油，那他就真是忍不了。
“他們說著辣椒油性熱，吃了不但容易上火，而且還容易引起高血壓，所以不讓吃！”
“老曾你說說，這沒有辣椒油的豆花，那還是豆花么？”
一邊悲憤的訴苦，老人便一邊可勁的往豆花里放辣椒油，美滋滋的嘗了一口，瞑目良久才一臉快意的道：“這才是我小時候吃過的豆花的味道，正宗，霸道！”
說完這話，老人便再也不管曾家安，埋頭猛吃。
一口氣吃了好幾碗，眼見老人似乎還有接著在吃的意思，曾家安就有點忍不住了，表示你拿我打掩護可以，但也要適可而止。
畢竟你這要吃撐了，回頭那我可也是要擔責任的！
老人無奈，便也只能招呼曾家安幫忙幫他把碗洗了，以免兩個干部進來收碗發現自己偷吃了辣椒。
至于他自己，則挺著吃撐了的肚子回房放那只剩下一點底子的辣椒瓶，
進門之后甚至還不忘關上房門，明顯是怕曾家安偷看到了他藏東西的地點，轉頭就來個告發，然后把他好不容易才弄進來的一點家底都給抄沒了。
看到這點，曾家安好氣又好笑，表示醫生這么安排，那也是為了他的身體。
所以這辣椒油，往后要不不吃也罷。
畢竟人家很多地方吃豆花就不放辣椒油，放白糖，吃著感覺也挺好吃！
用不著為了口辣椒油把自己搞的如此狼狽。
“別人我不管！”
“反正我吃豆花，啥不放都行！”
“辣椒油不放，絕對不行！”
老人幾乎以絕無商量的口吻否決了曾家安的建議，然后才看著曾家安道：“自從我住到這兒開始，你可就擅少以私人的身份過來看我了，沒想到今兒居然會以私人的身份過來——是出什么事了嗎？”
“倒也不算出事！”
“就是我前陣跟你提過的那孩子，似乎另有想法，不想照著我們安排的路走！”曾家安道。
“就那急了眼啥主意都敢打，甚至還攛掇著你倒騰二踢腳那位？”
確定這點，老人雖有些遺憾，感覺少了個可塑之才。
但想到其到底也只是人才儲備庫中的一個，而且其中本身也有幾個瞅著在將來足以挑起大梁的苗子，老人便也就沒太放在心上，表示雖然可惜，但到底人各有志。
所以他要真不愿意的話，那也就隨便他去。
畢竟老話兒說的好，強扭的瓜不甜。
“要真僅僅因為這，我今兒怕也還不會來！”
“畢竟強扭的瓜不甜這事，我又不是不懂！”
說到此處，曾家安壓低聲音道：“我來找你的原因，主要的原因是因為那小子雖然不愿意按照咱們安排的路走，卻又不是不想跟我們一起走……”
聽到此處，老人原本還不以為然。
畢竟在他看來，雖說以楊振的本事，干出些成績或許不難。
但失去了官方的支撐，其在同行之中的作用，卻是會無限降低。
敲敲邊鼓雖然也有用，卻根本不足以影響大局。
但聽到曾家安說楊振打算以老蘇家當做練兵場，訓練出一股力量。
將來要有些什么官面上不太適合出面的臟活累活，他可以代為處理的時候，老人的表情瞬間便變得嚴肅了起來。
畢竟楊振所想做的事情，可涉及到了誰指揮槍的問題！
也是因此，老人幾乎在瞬間以比吃豆花必須得放辣椒油還要堅決的多的口吻，斷然拒絕，表示什么都好說。
但此事，絕對不行！
“要真涉及到了基本原則！”
“不用你說，我都不會同意！”
“但問題的關鍵是他向我保證過，如果同意！”
“他可以把所有的力量都放在外面，絕對不踏足國內一步！”
“而且對外統一以安保的身份行事，出什么問題他們那邊會一力承擔，絕對不會牽涉到我們！”
說到此處，曾家安并沒有就這個問題接著說下去，而是借用楊振的話道：“我也知道這個話題敏感，之所以還來找你，那是因為我真覺得那小子在某些方面說的非常有道理……”
“那就是咱們太過強調和平！”
“雖說和平更容易替我們爭取到發展空間，不至于過早的引起警惕！”
“但太過和平的代價，就是有很多利益注定得不到保障！”
“所以咱們手里必須得有一把刀子！”
“即便是不能擺在明面上……”
“但只要有它在，起碼能讓有些家伙多少有點顧忌，不至于那么明目張膽！”
聽到此處，老人沉默良久才道：“如果這樣的話，那他怕是一輩子都得處在黑暗之中了，你說他這么干，到底都圖什么呀？”
要一般人聽到這個問題，怕是會不以為然，覺得老人或許也就是隨口一問。
但曾家安明顯不會這么認為。
之所以如此，不僅僅是因為他了解老人。
更多的是因為他清楚組織的運轉原則。
也是因此，如果可能，他當真是恨不得讓楊振就這個問題寫上個幾萬字的報告，來證明他愿意付出這么大代價的理由絕對值得被相信。
只可惜楊振堅決不肯。
也是因此，曾家安便也只能按照楊振所說的原話回答老人，表示楊振說他之所以愿意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就是看不慣洋人那才吃沒幾天飽飯，便到處頤指氣使的嘴臉。
原本以為老人聽到這個答案怕是會吹胡子瞪眼。
但讓曾家安沒想到的是，聽到這話的老人不但沒有任何因此而生氣的意思，反倒是開心的哈哈大笑道：“但凡這小子回答個別的答案，別說是答應他的請求……”
“怕他便是想將普通買賣之類的生意做的大點，我怕都不可能允許！”
“不過這個答應，卻還真是對我的胃口！”
說到此處，老人便像是有點壓不住話茬般的喋喋不休道：“咱們家老祖宗當年早已經在攻城略地的時候，洋人家那幫老祖宗怕都還在樹上摘野果子還沒下地呢……”
“結果就因為早掌握了點規律，早發達了幾天！”
“便開始滿世界的到處指指點點，就跟要離了他們，這地球都不會轉了似的！”
“也就是現在真是形勢比人強！”
“否則的話，我怕我真是第一個忍不住的都想抽他們丫的狗臉！”
“這么說的話，那你是同意那小子的提議了？”
眼見老人點頭，曾家安這才長松口氣道：“雖說我也覺得那小子的提議真的必要，但在這一刻之前，我都是真沒想到你居然會答應……”
話中含義，老人自然明白。
也是因此，老人在聞言之后也不忘提醒曾家安，讓他轉告楊振，表示自己答應雖然答應，但也必須跟楊振約法三章。
那就是楊振除了要恪守他為自己設置的限制，將手永遠停留在國門之外外，同時還必須保證要有什么敏感行動的話，必須提前知會。
得到允許之后，方可行動。
不然的話，就不得擅動！
對于這些已經不是在商量的問題，曾家安毫不猶豫的點頭替楊振答應了下來，并向老人保證，表示如果楊振膽敢不遵守……
那么不用老人這方面動手，他第一個都不會答應。
對于曾家安的話，老人自然也不會有任何懷疑，只是道：“除此之外，關于他在國內的一些生意，只要是合法合規的，你給我告訴那些家伙，讓他們能行個方便就行個方便，千萬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不然要給我惹毛了！”
說到此處的老人雖然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那眼底的陰冷，卻已經說明了一切。
畢竟都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
不殺那只是不想殺。
誰要真以為不敢，那可真就是在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