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誰也沒說話。
氣氛有些沉悶。
虞夢瑤低著頭，踢著腳下的小石子，一步，又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
還是大嫂陳智慧最先憋不住了，她沖二嫂向陽使了個眼色，臉上露出一抹促狹的笑。
“哎，我說夢瑤，”她故意清了清嗓子，“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耷拉著個臉了。”
二嫂向陽立刻心領神會，接上話茬：“就是！才剛走嘛，又不是不回來了。”
“三個月，眼睛一閉一睜，就過去了。”
陳智慧看火候差不多了，拋出了真正的“猛料”。
“我瞅著啊，這東揚從大西北一回來，你們倆的好事兒，就該提上日程了吧？”
向陽笑得更歡了：“可不是嘛！到時候，請柬可得給我們倆發雙份的！”
“噗——”
虞夢瑤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像被火燒著了一樣，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股子離別的愁緒，瞬間就被羞澀和窘迫給沖得七零八落。
“大嫂！二嫂！”
她跺了跺腳，又羞又急。
“你們……你們快別打趣我了！”
“哈哈哈哈！”
看著她這副模樣，陳智慧和向陽笑作一團。
就連一旁的母親宋月枝，嘴上嗔怪著“就你們倆嘴貧”，眼底的笑意，卻怎么也藏不住。
說笑間，幾人回了家。
虞夢瑤心里那塊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這點熱鬧填上了一些。
她匆匆吃了點東西，又換了身衣服，便騎著車趕去了學校。
離別再傷感，日子，總歸還是要過的。
“叮鈴鈴——”下課的鈴聲響起，教室里的學生們一哄而散。
虞夢瑤剛在辦公室坐下，準備批改作業，門口就探進來一個小小的腦袋。
是劉夏荷。
“虞老師……”
小姑娘的聲音怯怯的。
虞夢瑤抬起頭，臉上立刻漾起溫柔的笑。
“是夏荷啊，快進來，有什么事嗎？”
劉夏荷捏著衣角，小步挪了進來，低著頭，小聲問：“我……我想問問，我姐夫……他是不是，走了呀？”
一聲“姐夫”，叫得虞夢瑤的心，又軟又酸。
她強忍著那點剛被壓下去的難過，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一點。
“嗯，剛走沒多久，老師去送他了。”
她以為小姑娘是舍不得，連忙放柔了聲音安慰道：“你別擔心，你姐夫帶了好多好多東西呢。”
“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不缺。”
“而且呀，就三個月，很快的，一轉眼他就回來了。”
誰知道，劉夏荷卻抬起了頭。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
眼神里，沒有孩童的悲傷，反而透著一股子不屬于她這個年紀的清明和認真。
“虞老師，你不用安慰我。”
虞夢瑤一愣：“啊？”
劉夏荷抿了抿嘴，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心里……其實比我還難過。”
“我姐夫是個大人了，他肯定能照顧好自己的。”
說完，她看著虞夢瑤，像是鼓起了天大的勇氣，又補上了一句：“所以，虞老師，你……你也別太難過了。”
虞夢瑤徹底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一本正經、像個小大人一樣反過來安慰自己的女孩，心里那點殘存的離愁別緒，瞬間就被一種哭笑不得的暖流沖刷得干干凈凈。
這小丫頭……
竟然比她還灑脫。
虞夢瑤的心，像是被一只溫暖的小手輕輕撫過，熨帖了最后一道褶皺。
她看著眼前這個一本正經的小大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劉夏荷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好。”
聲音里，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釋然和堅定。
“老師知道了。”
“老師不難過。”
“老師跟你，還有你姐姐，小雪，我們一起，等他回來。”
劉夏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用力地點了點頭：“嗯！”
而此時，載著秦東揚一行人的大巴車，正行駛在通往市里的國道上。
車輪滾滾，塵土飛揚。
三個小時的車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車廂里，一開始的興奮勁兒過去后，大部分人都開始閉目養神。
吳瀚燁靠在窗邊，臉色依舊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
藍露露則時不時地，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向坐在最前排的那個挺拔背影。
秦東揚沒有睡。
作為隊長，他要考慮的事情太多。
大巴車很快駛入了市區，最終在市中心醫院的院子里緩緩停下。
院子里，已經停了好幾輛同樣款式的大巴車。
車身上，無一例外都掛著“熱烈歡送我院醫療隊支援大西北”的紅色橫幅。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或交流，或談笑，場面很是熱鬧。
全市五家市級醫院，下轄九個縣，每個縣派來的人從十二個到二十個不等，還有其他幾個省市的醫療隊，加起來，足足三百三十多號人，組成了一支龐大的醫療隊伍。
秦東揚他們到的時候，還有幾個偏遠縣城的隊伍在路上。
先到的人，便各自找起了熟人，攀談起來。
“老王，你們三院這次來了多少人？”
一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醫生，拍了拍另一個瘦高個的肩膀。
被稱作老王的醫生摸了摸腦袋：“不多，十五個，八個醫生七個護士，你呢？”
“我們二院湊了二十個，院里下了死命令，必須支持國家建設！”
“嘖嘖，大手筆啊！”老王咂了咂嘴，壓低了聲音。
“我聽說啊，這次這咱們市里的這些人，還不算全部。”
“嗯？什么意思？”
“隔壁省不是也派了支援隊嗎？他們不跟咱們在這兒匯合，直接坐火車去大西北，到地方了再跟咱們會師。”
“我的天，這陣仗可真不小！”
兩人正感慨著，旁邊一個年輕醫生湊了過來，臉上帶著點神秘和興奮：“兩位老師，你們聽說了嗎？”
“聽說什么？”
“清河縣，這次的帶隊隊長！”
啤酒肚醫生不以為意：“一個縣醫院的隊長，有什么好說的？”
年輕醫生急了：“哎呀，不是！就是那個秦東揚啊！”
“秦東揚？”
老王愣了一下：“哪個秦東揚？”
“還能是哪個！就那個把郭老爺子從鬼門關拉回來的秦東揚啊！”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豎著耳朵聽的人，瞬間都圍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