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房。
偏廳里,一股子濃重的血腥味混著金瘡藥的辛辣味在空氣里打轉。
那個去洛陽送信的錦衣衛百戶趙通,這會兒正躺在擔架上,兩條腿被打斷了,纏著厚厚的白布,人已經疼暈過去兩回。
沈煉站在一旁,臉色鐵青,手里那把繡春刀的刀柄快被捏碎了。
“義父,這福王欺人太甚!”
沈煉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一塊硬肉,“趙通是拿著您的親筆信去的,代表的是朝廷,是您!他朱常洵把人打成這樣,這是在打您的臉,打朝廷的臉!”
“打得好。”
沈煉一愣:“義父?”
“他不打這一頓,我還沒有理由動他。”
沈訣的聲音很輕,卻透著股讓人骨頭發冷的寒意,“他既然不想體面,那這層遮羞布,也就不用給他留了。”
沈訣轉動輪椅,來到書案前。案上鋪著一張河南布防圖,洛陽的位置被朱筆圈了個紅圈。
“沈煉,去找個人。”
沈訣提起筆,在紙上沒寫字,只是畫了一張簡易的城防草圖,重點標出了洛陽城北角的一處塌陷,“把這個,送到陜北,給那個闖將。”
沈煉瞳孔猛地一縮:“李自成?”
“他現在還是受撫的義軍,不算賊。”
沈訣語氣平淡,“告訴他,洛陽城北角年久失修,城防衛所欠餉三個月,守備是個只知道喝花酒的草包。另外,福王府存銀三百萬兩,糧草夠吃三年。”
一直站在陰影里的柳如茵往前邁了一步,擋住了燭光:“你要引流寇入洛陽?”
沈訣沒抬頭,繼續在紙上標注著王府庫房的方位:“不是引,是請。福王是一頭守著金山的豬,這金山在他手里是死的,只有流到市面上,才是活錢。既然朝廷拿不出來,我就找把刀,幫朝廷把這肚子剖開。”
“那是福王!”
柳如茵的聲音有些發顫,“是皇上的親叔叔!你借流寇的手殺藩王,這是通敵!這是謀逆!一旦查實,你要被誅九族的!”
“誅九族?”
沈訣輕笑一聲,把畫好的圖紙折起來,塞進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信封,“我沈訣是個太監,哪來的九族?至于謀逆……這大明朝想殺我的人多了,不差這一個罪名。”
他把信封遞給沈煉:“告訴李自成,我有三個條件。”
沈煉雙手接過信封,只覺得那輕飄飄的紙張重逾千斤。
“第一,只求財,不屠城。百姓家里的那點碎銀子,不值得他動手,那是給我留的韭菜,他要是敢動,我就讓他在河南待不下去。”
“第二,不許殺福王。”
柳如茵和沈煉都愣住了。
不殺?
“留個活口。”
沈訣靠回椅背,眼神落在虛空處,“死了的福王是朝廷的烈士,皇上還得給他追封,給他建廟。
活著的福王,那就是丟城失地的罪人,是弄丟祖宗家業的廢物。我要讓他活著,背著這口黑鍋,替我把這出戲唱圓了。”
“第三。”
沈訣豎起三根手指,“朝廷的大軍會在洛陽破城后三天到達。這三天,是他搬銀子的時間。三天一過,他要是還沒跑,那就把命留下。”
沈煉深吸一口氣,把信揣進懷里:“義父放心,兒子知道該找誰送這信。這事兒,爛在肚子里。”
看著沈煉消失在夜色中,柳如茵依舊站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你覺得我瘋了?”
沈訣端起早就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我不懂。”
柳如茵盯著他,“你拼了命搞新政,發新鈔,說是為了救這大明。可你現在的做法,是在掘大明的根。宗室被辱,藩王被劫,皇家的臉面往哪擱?”
“臉面?”
沈訣把茶杯重重頓在桌上,“臉面能當飯吃嗎?臉面能換來槍炮嗎?河南大旱,百姓易子而食,福王府里的糧食發了霉都不肯拿出來施粥。
這種皇室宗親,才是大明身上最大的毒瘤。我不動手,早晚也有人動手。既然都要爛,不如爛在我手里,還能榨出點油水來。”
柳如茵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松開刀柄。
“沈訣,你這是在走鋼絲。”
她說,“稍有不慎,你就真的成千古罪人了。”
“奸臣嘛。”
沈訣無所謂地笑了笑,又是一陣壓不住的咳嗽,“要的就是這個名聲。”
腦海里,那個冰冷的機械音適時響起,帶著一股子讓人煩躁的歡快勁兒。
【警告:檢測到宿主行為嚴重違背正統倫理】
【出賣皇室宗親,勾結流寇劫掠藩王,判定為極惡!】
【當前奸臣值飆升!】
【獎勵生命值:72小時】
【獲得道具:偽造的兵部調令一份】
沈訣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看,連系統都覺得這是壞事。
做壞事能續命,這操蛋的世道。
……
河南,宜陽縣郊外。
這里駐扎著一支衣衫襤褸的軍隊。
說是軍隊,其實更像是一群拿著破刀爛槍的乞丐。營地里沒幾口鍋是冒煙的,幾匹瘦得皮包骨頭的戰馬在啃樹皮。
大帳里,一個戴著氈帽的黑臉漢子正蹲在地上,拿匕首剔著骨頭縫里最后一點肉絲。
簾子一掀,那個曾在京城開過黑店、如今投了義軍的宋獻策鉆了進來,懷里揣著個包袱。
“闖將,來了個買賣。”
宋獻策把聲音壓得很低,那雙綠豆眼里透著精光。
李自成頭都沒抬:“有糧嗎?沒糧免談。”
“比糧更好。”
宋獻策掏出那個沒署名的信封,“京城那位爺遞來的消息。”
李自成手里的匕首一頓,猛地抬頭:“九千歲?”
“除了那位,誰還能把大明朝的底褲都看穿了?”宋獻策把信拆開,攤在地上。
那是一張簡陋卻精準的洛陽布防圖,還有幾行鐵畫銀鉤的小字。
李自成盯著那張圖,呼吸慢慢變得粗重。
洛陽。
那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地方。
高城深池,王氣森森。
可現在,在這張紙上,那座堅不可摧的城池就像是一個被剝光了的美人,處處都是破綻。
“三百萬兩……”
李自成嗓子里發出咕嚕一聲,那是餓極了的野獸看見鮮血的動靜,“真有這么多?”
“那位爺雖然名聲臭,但在錢的事兒上,從不打誑語。”
宋獻策指著信末尾的那三條規矩,“不過,人家也有條件。只求財,不殺王,三天撤。”
李自成站起身,把那張圖紙死死攥在手里,力氣大得指甲都掐進了肉里。
“三天……”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猙獰,“夠了。告訴弟兄們,把鍋砸了!咱們去洛陽吃大戶!吃那個三百斤的大肥豬!”
“那福王……”
“聽九千歲的。”
李自成把匕首插回靴筒,“留他一條狗命。那位爺說得對,死豬不怕開水燙,活豬才能叫得響。”
……
三日后,洛陽福王府。
歌舞依舊,暖閣里春意盎然。
朱常洵正躺在那個特制的軟榻上,讓兩個美人給他捶腿。前幾日打發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錦衣衛,他心里那口氣算是順了。
什么流賊,什么闖塌天,不過是一群泥腿子,給他提鞋都不配。洛陽城墻高三丈,只要他不開門,誰能進得來?
“王爺……王爺!”
管家跌跌撞撞地沖進來,帽子都跑丟了,臉上沒了血色,連滾帶爬地撲到軟榻前。
“嚎什么喪!”朱常洵一腳踹過去,肥肉亂顫,“驚了本王的雅興,把你皮扒了!”
“賊……賊進城了!”管家顧不上疼,趴在地上哭喊,“北門塌了!守備大人被砍了腦袋!闖賊的大旗已經插在鼓樓上了!”
朱常洵那一腳還懸在半空,整個人僵住了。
“你說什么?”他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岔了,“誰進來了?”
“李自成!說是奉了什么天命,來……來向王爺借糧!”
外頭隱約傳來喊殺聲,那是幾萬人匯聚成的浪潮,正朝著王府的方向涌來。原本悅耳的絲竹聲戛然而止,那幾個舞姬尖叫著往桌子底下鉆。
朱常洵費力地坐起來,渾身的肥肉都在抖,冷汗瞬間濕透了綢衫。
“兵呢?我的衛隊呢?左良玉呢?”他慌亂地抓著管家的衣領,“快讓他們來救駕!本王有錢!給他們錢!一個人賞一百兩……不,五百兩!”
“左總兵的大軍還在三百里外啊!”管家哭喪著臉,“王爺,快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跑?
朱常洵看了看自己這三百斤的身子,又看了看門外已經亂作一團的王府。平日里那些巴結他的門客、侍衛,這會兒沒一個人影,都在忙著搶東西逃命。
“給京城發報!給皇上發報!”
朱常洵嘶吼著,聲音變了調,“告訴沈訣!本王給錢!五十萬兩……不,一百萬兩!全都給他!讓他救我!快讓他來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