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的雪,是紅色的。
喊殺聲已經持續了兩個時辰,這會兒漸漸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讓人心慌的哭嚎和木料燃燒的噼啪聲。
城北那處塌陷的缺口,像一張豁了牙的怪嘴,源源不斷地往里吐著戴紅巾的流寇。
福王府后花園,假山底下的冰窖口。
七八個流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堵門的巨石撬開。一股陳年女兒紅的醇香混著霉味撲面而來,緊接著,又是一股騷臭。
“我就說在這兒!”
為首的流寇是個獨眼龍,手里提著口卷了刃的鬼頭刀,往里頭啐了一口:“那幫太監沒這膽子,也就這頭肥豬能想出躲酒窖的主意。”
里頭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只能聽見那沉重的喘息聲,那是破風箱拉到盡頭的動靜。
“出來!再不出來老子放火了!”
獨眼龍把火把往里一探。
一聲尖利的慘叫從黑暗深處炸響。
“別殺我!我有錢!別殺我!”
幾個流寇對視一眼,獰笑著鉆了進去。沒多大功夫,伴隨著一陣殺豬般的嚎叫和重物拖地的摩擦聲,一坨巨大的肉山被生生拽到了雪地上。
福王朱常洵,這會兒身上那件價比千金的緙絲蟒袍早成了抹布,被酒水浸得透濕。
褲襠底下更是不堪入目,黃白之物順著褲管往下淌,在潔白的雪地上畫出一道刺眼的痕跡。
三百多斤的肥肉在寒風里劇烈抖動,像一盆剛出鍋的白肉。
“大王饒命……饒命啊……”
朱常洵臉埋在雪里,兩只手胡亂扒拉著,指甲蓋里全是泥,“要什么都給,全給……”
獨眼龍一腳踩在他那層層疊疊的后脖頸肉上,感覺像踩在一床棉被上:“真他娘的肥。這得吃多少百姓的血肉才能長成這副德行。”
遠處傳來馬蹄聲。
李自成騎著一匹青驄馬,慢悠悠地踏進王府大門。宋獻策跟在旁邊,手里還拿著那張九千歲送來的圖紙。
“闖將,人抓著了。”
獨眼龍邀功似的指了指地上的那堆肉。
李自成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他對殺這頭豬沒興趣,甚至覺得惡心。
“開庫。”
李自成只吐出兩個字。
管家早就被嚇破了膽,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串鑰匙。那鑰匙串大得驚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銅流星錘。
庫房的大門就在正殿后面,那不是一間房,是一整排連綿的院落。
第一道門打開。
即使是李自成這種見慣了生死、自詡心狠手辣的闖將,在這一刻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銀子!
不是箱子裝的,也不是柜子里擺的。
是堆著的。
成千上萬枚五十兩重的銀元寶,像劈柴一樣碼放著,一直堆到了房梁頂上。銀光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出一種冷冽而妖異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這……這是第一庫。”
管家牙齒打顫,“這兒有……有八十萬兩。”
李自成翻身下馬,腳下的靴子踩在金磚地上,發出沉悶的回響。他走到那銀山面前,伸手摸了摸。
冰涼,堅硬。
他突然猛地轉身,一腳踹在管家胸口:“這只是一庫?后面還有多少?”
“還……還有十八庫。”
管家噴出一口血,“另外還有金庫三間,古玩字畫……沒數過。”
李自成腦子里嗡的一聲。
十八庫!
河南大旱三年,赤地千里,易子而食。
他李自成起義到現在,為了幾石糧食就能跟官軍拼命。可就在這洛陽城里,就在這頭肥豬的院子里,銀子多得發霉,糧食爛在倉里。
“狗日的……”
李自成眼眶紅了,那是被怒火燒紅的,“搬!都給老子搬走!一顆銅板都不給這狗皇帝留!”
整個王府瞬間沸騰了。
流寇們發了瘋似的往里沖,沒人再管地上的福王。他們撕開麻袋,用衣服兜,用肩膀扛。甚至有人為了爭搶一個金佛,當場拔刀互砍。
“快點!都他娘的快點!”
宋獻策在一旁急得跳腳,“太師說了,就三天!三天一過,官軍就到了!”
李自成看著這滿院子的金銀,心里卻突然升起一股不安。
太多了。
多到燙手。
這么多銀子,憑他手下這幾萬烏合之眾,還有那些瘦得拉不動畫的騾馬,怎么可能在三天內運完?
“闖將!”
一個斥候滿身是血地沖進來,“不好了!北面來人了!”
“洪承疇?”
李自成手按在刀柄上。
“不是洪閻王!”
斥候喘著粗氣,“打的旗號沒見過,黑底紅字,寫著個沈!他們……他們手里拿的家伙也怪,沒看見火繩,離著三百步就放槍,兄弟們還沒看清人就倒了一片!”
沈訣。
李自成猛地回頭看向宋獻策。
“三天?”
李自成一把揪住宋獻策的衣領,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不是說三天嗎?這他娘的才第一天!”
宋獻策臉也白了:“那位爺……那位爺的話,向來是聽一半信一半啊!”
“撤!”
李自成當機立斷,看著那還沒搬完的一大半銀山,心疼得直抽抽,“讓弟兄們帶上輕便的金銀細軟,大車不要了!趕緊往南門跑!”
轟!
一聲巨響在王府大門外炸開。
不是那種老式火炮悶雷般的動靜,而是一種清脆、撕裂空氣的爆響。
大門轟然倒塌,碎木屑漫天飛舞。
煙塵散去,大門口站著整整齊齊的三排士兵。
他們身上沒穿那種臃腫的鴛鴦戰襖,而是清一色的黑色短裝,綁腿打得極高,透著股精干勁兒。
最前排的人半跪在地,手里端著那管細長的火槍,黑洞洞的槍口指著院子里正扛著大包小包的流寇。
沈煉跨過門檻,手里提著繡春刀,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就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奉太師令。”
沈煉的聲音不大,但在這一片混亂中卻顯得格外清晰,“平叛,剿匪,護駕。”
“砰!砰!砰!”
沒有任何廢話,第一排士兵扣動了扳機。
沒有繚繞的煙霧遮擋視線,燧發槍特有的脆響連成一片。院子里的流寇像是被割倒的麥子,瞬間倒下一茬。
這些流寇哪見過這種陣仗?
平日里跟官軍打仗,都是聽見響聲還得等半天才能看見人,哪有這種指哪打哪的邪門玩意兒?
“跑啊!”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剛搶到手的金銀財寶瞬間灑了一地。
剛才還因為分贓不均而眼紅的流寇,這會兒恨不得多長兩條腿,也沒人管李自成了,沒頭蒼蠅似的往后墻翻。
李自成咬碎了牙,看著那群黑衣煞星一步步逼近。
他們也不追擊,只是守住大門和主要的通道,槍聲甚至很有節奏,三段擊,連綿不絕,壓得人抬不起頭。
“這是黑吃黑!”
李自成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積如山的銀庫,心都在滴血,“沈訣,老子跟你沒完!”
他猛地一夾馬腹,帶著幾十個親兵,從側面的狗洞硬生生撞開一條路,狼狽地逃竄而去。
沈煉沒追。
他一抬手,槍聲停了。
院子里躺滿了尸體,和散落一地的金銀珠寶混雜在一起,紅的血,白的銀,黃的金,在雪地里構成了一幅極其荒誕的畫卷。
沈煉走到那堆還在抽搐的肉山面前。
朱常洵還沒死,但也差不多了。
他翻著白眼,嘴里吐著白沫,褲襠里的屎尿已經結了冰,把他凍在地上。
“王爺受驚了。”
沈煉蹲下身,用刀鞘拍了拍朱常洵那滿是肥油的臉,“下官來遲一步,讓賊人驚擾了王駕。”
朱常洵聽見人聲,猛地哆嗦了一下,喉嚨里發出“荷荷”的怪聲,眼珠子亂轉,顯然是嚇瘋了。
“這……這……我的……都是我的……”
他突然伸出手,死死抱住旁邊散落的一塊銀錠,那是剛才流寇慌亂中丟下的,“別搶……我有錢……我是福王……”
沈煉站起身,嫌惡地在雪地上蹭了蹭靴底。
“來人。”
沈煉招招手。
一個書吏模樣的年輕人抱著算盤跑了過來。
“點庫。”
沈煉指著那一排排敞開的庫房,“太師說了,福王府遭了賊,這賬得算清楚。賊人搶走了多少,燒毀了多少,還剩下多少,一筆一筆,都要記明白。”
書吏看了看那幾乎沒怎么被搬動的銀山,又看了看地上那幾個裝模作樣只撿了些散碎銀兩的流寇尸體,心領神會。
“明白。”
書吏撥弄了一下算盤珠子,“據查,流寇洗劫福王府,庫銀十去八九,所剩無幾。福王殿下……身受重傷,神志不清,暫由錦衣衛護送回京修養。”
沈煉滿意地點點頭。
他看著那一箱箱被貼上封條、抬上這早就準備好的四輪馬車的銀子。
這些車輪上都包著厚厚的橡膠——那是豹房最新的產物,雖然還粗糙,但用來運這幾千萬兩的重貨,足夠了。
“運回京城。”
沈煉看著天空飄落的雪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義父的藥錢,這下有著落了。”
這一夜,洛陽的大火燒紅了半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