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莘的命令，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

黑石領炸開了鍋。

“憑什么不讓打水？領主府的人想渴死我們嗎？”

一個壯漢提著空桶，沖著守在蓄水池邊的地獄犬怒吼。那怪物三顆頭顱同時轉過來，六只眼睛里燃燒著熔巖般的紅光，中間那顆頭顱的嘴巴咧開，一股灼熱的硫磺氣息撲面而來。

壯漢腿一軟，屁股直接坐在地上，連滾帶爬地跑了，嘴里還嘟囔著：“怪物，都是怪物……”

恐慌，像無形的毒霧，迅速在人群中彌漫。封鎖水源，這在任何地方都是足以引發暴動的舉動。領主大人瘋了嗎？

王都，雅致的莊園內。

柳慕白剛收到探子傳回的密報，他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條，唇邊挑起一抹弧度。

“封鎖水源？看來，他察覺到了。”

蘇煜凝坐在對面，指尖輕輕劃過溫熱的茶杯：“那我們的計劃……”

“無妨。”柳慕白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毒已入水，遍及整個水脈。他現在封鎖，太晚了。這不過是溺水者最后的掙扎，毫無意義。”

他像一個棋手，欣賞著對手在絕境中的無能狂怒。

“有趣，他還散布了‘神跡之水’的謠言，想安撫人心。”

蘇煜凝冷哼一聲：“裝神弄鬼，黔驢技窮。”

“正是如此。”柳慕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潔白的衣袍，“既然他想演一出好戲，我這個觀眾，理應到場。也讓他死個明白。”

他轉過身，對門外的管家下令。

“備馬，召集護衛隊。我們去黑石領，援助我們可憐的、即將被瘟疫吞沒的同胞。”

他要以救世主的姿態降臨，親眼看著楚莘從希望的頂峰，摔入絕望的深淵。

黑石領的夜晚，變得詭異起來。

莉莉絲的魅魔們化作最普通的婦人，混跡在人群中。

“王大嫂，你聽說了嗎？領主大人昨夜得了深淵神啟！”一個魅魔壓低了聲音，對旁邊幾個正在抱怨的婦人開口。

“什么神啟？”

“我們的生命之河，將得到神跡洗禮！所以才要暫時封鎖，這是儀式的一部分！”

魅魔天生的蠱惑天賦，讓這番話語充滿了難以抗拒的說服力。

懷疑的種子旁邊，一顆名為“希望”的新芽，也悄然破土。領民們半信半疑，但他們見識過楚莘的雷霆手段，也享受著他帶來的安穩生活。這種復雜的感情，讓他們最終選擇了觀望。

而在領主府的后院，一副更加怪誕的景象正在上演。

數十名魔仆，用粗布蒙著口鼻，將一桶桶清澈的河水，從被封鎖的蓄水池中搬運出來，小心翼翼地倒入一個臨時挖出的巨大水池里。月光下，那些綠皮怪物行動整齊劃一，氣氛肅穆，仿佛在進行一場神圣的儀式。

楚莘就站在水池邊。他沒有閑著，命令另一隊魔仆，開啟了另一條他早就探明、但一直作為備用的山泉通道。

清冽的山泉水被引入另一處干凈的蓄水池，供領民們暫時飲用。

“領主大人有令！‘神水’正在接受賜福，期間，大家可飲用東側山泉之水！”

消息傳開，恐慌的情緒暫時被壓了下去。

遠風商隊的探子將這一切原原本本地匯報給已經在路上的柳慕白。

馬車內，柳慕白聽完匯報，發出一聲輕笑。

“收集毒水？還另外找了水源？他以為【死寂之泉】是什么？普通的毒藥嗎？”

坐在他對面的護衛隊長，一個氣息沉穩的中年人，恭敬地問：“少爺，那楚莘此舉……”

“愚不可及。”柳慕白靠在柔軟的墊子上，閉上眼睛，“【死寂之泉】的本質，是規則層面的生命力剝離。它污染的是‘水源’這個概念，而不是單純的‘水’。只要黑石領這片土地上的水脈被污染，他就算從地心挖水出來，也同樣有毒。”

他睜開眼，眼中閃著智珠在握的光芒。

“他做的越多，錯的越多，絕望的也就越快。加快速度，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到他發現真相時那張精彩的臉了。”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

黑石領并未如柳慕白預想的那樣，尸橫遍野。但新的恐慌，卻以另一種方式爆發了。

“我頭暈……渾身沒力氣……”一個正在修筑圍墻的年輕領民，突然眼前一黑，癱倒在地。

他沒有死，只是臉色蒼白，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萎靡不振。

這樣的情況，開始在領地內接二連三地出現。尤其是那些之前飲用過“毒水”較多的青壯年。

“神跡呢？說好的神跡呢！”

“我們都要死了！領主大人在騙我們！”

“我的兒子也倒下了！他才十歲啊！”

質疑和恐懼，如同野火燎原。剛剛穩定下來的人心，再次瀕臨崩潰。一支憤怒的人群，自發地聚集到了領主府前，吵嚷著要一個說法。

莉莉絲站在楚莘身后，臉上也出現了一絲焦慮。“主人，民眾的情緒快要失控了。”

楚莘沒有理會外面的喧囂，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后院那個巨大的蓄水池。經過三天的沉淀和魔能的微弱催化，那池水看起來依舊清澈，但底部，似乎多了一些難以名狀的灰色沉淀。

就在領民的耐心即將耗盡，甚至有人開始試圖沖擊大門的時候。

府門，緩緩打開了。

喧鬧聲戛然而止。

楚莘獨自一人，走上了高臺。他俯視著下方一張張或憤怒、或恐懼、或絕望的臉。

沒有解釋，沒有安撫。

他只是抬起手，用一種平靜到極點的語調，向整個黑石領宣告。

“神跡，已至。”

“所有感到身體不適的勇士，現在，可以來領主府。”

“飲下第一口，真正的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