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先生請講。”
寧衛民正襟危坐，嚴陣以待。
“第一，無論是我的小說翻譯再版，還是出漫畫和連環畫，又或者是拍攝影視劇，文藝底線不能動。你必須保證盡可能維系原作內容，不得擅自刪改我作品的核心情節、人物設定、更不能歪曲、惡搞，破壞我的作品主題。如不得不做改動，必須獲得我的允許，或者獲得我指定的校閱委員會同意。”
“理所應當，我完全同意。您的作品，當然您說了算。我只負責運營、推廣、落地。”
寧衛民毫不猶豫一口答應。
金庸的作品已經很成熟了，他本來打著的就是個省心摘桃子的主意。
在創作方面，想的是能把原作盡可能的還原就不錯了，主抓制作水平和質量，其他的他真沒有什么創新的期望。
因為哪怕搞得更好也是人家的基礎好，要搞得不好可是要得罪人挨罵的。
自己能沾光賺錢就好，干嘛要費心思進行費力不討好的二創？
不用說，他如此痛快的態度，倒是很合查良鏞的心意。
查良鏞滿意的看了他一眼，緩緩說出下一條。
“第二，你拿到版權后，應該是圖書出版先行。你剛才答應我要在大陸推出我一整套小說作品，我要盡快看到。另外，所有正式出版物、影視片頭、漫畫封面，必須明確標注上我的筆名。而且我希望所有海外發行、影視改編、漫畫開發，必須以大陸完整正版圖書出版為前提，先把根扎穩，再談枝葉。”
寧衛民則再次痛快應承。
“您所說的，這正是我想做的。一年之內，我保證全套正版金庸小說在內地全面上市。最遲兩年，大陸版連環畫可以看到一部到兩部，爭取五年之內，全部出完。海外的進展當然要慢一些，不過我能保證，只要翻譯工作做完。我很快就會讓您的小說出現在日本和法國的書店里。我有發行渠道，這都不是問題，我甚至在日本就有自己的書店。叫做惠文堂。目前正在物色地點想開分店。”
“哦？你居然在日本有書店？這不是個賺錢的好生意吧？”
查良鏞不禁吃驚地眨眨眼睛，寧衛民居然會開書店，這確實是他沒想到的。
因為書店的利潤太微薄了，以他對日本和港城出版市場的了解，他不相信寧衛民會干這么傻的事兒。
然而寧衛民卻有相當高尚的理由。
“書店確實賺不到什么大錢，不過我做事也不是都為了錢。不瞞您說，其實我在京城也有好幾家書店，不光賣書，也租書。辦會員就能看，一年才十二塊人民幣，那才真是賠本賺吆喝嗯。可以說店開得越多我賠錢就越多。不過，只要能讓京城的青年人多看看書，我賠點就賠點好了。吃點虧我也是開心的。至于我在日本東京開書店也有自己目的，那就是更方便的推廣華夏文化。目前我已經通過這家書店在日本刊發了《紅樓夢》、《三國》和《西游記》的日文小說和連環畫的日文版，我也在許多日本大學做過不少次文化推廣。日本人很喜歡，銷售情況相當好呢。同時，我也會把一些優秀日本小說翻譯成中文，推薦到國內去。松本清張和村上春樹都是我的合作對象。您看這是不是很好？所以您放心，在海外推廣小說和圖書，我還是有一定經驗的。”
“哦，你竟然做了這么多的事，在國內辦了這么多公益性質的書店啊。真的了不起。”
這下子，老頭兒更是對寧衛民刮目相看了，臉色越顯和善。
但與此同時，下面的話他反而有點不好說出口了。
“沒關系，您有什么要求，就直說好了。千萬別客氣。”
寧衛民倒是看出了老頭的為難，主動詢問。
如此，老頭才有點不好意思的說。
“第三，就是版權費的問題。我可以給你長期、全球、全品類授權，但我的作品版權可不便宜，你既然敢開口要這樣的合同，我希望你最好準備好了要開大額支票。這是必須的，我要看你是不是真有誠意、真有實力，不是空口白話。否則，我是沒辦法安心的。”
似乎怕顯得自己貪財，老頭還要再解釋，寧衛民心中卻一松，登時笑了。
“查先生放心，錢不是問題。您的要求很合理，那給我一個數字好了，我絕對不和您講價。”
如此一來，他的大方，反而讓老頭越發感到窘迫。
“我和港臺的電視臺和電影公司都合作過，我的作品影視改編大多在一部作品五十萬港幣到八十萬港幣的價格。所以咱們就按五十萬港幣來算，十四部作品應該是七百萬港幣。如果你認為可以接受的話，圖書和連環畫出版的版權我甚至可以不要現錢，只要百分之五的凈收入分紅，畢竟你還要找人來翻譯，繪畫，那也需要成本的……”
老頭認真想了一下才報出個數目的，這確實是正當的市場價格。
其實金庸的版權價值幾何，在港城已經是近似于公開的事兒，幾乎所有的港臺影視公司和電視臺都清楚。
寧衛民來談之前就已經了解過基本的行情了，昨天還跟徐克親口確認過，于是他表態毫不拖泥帶水。
“查先生放心，錢不是問題。我可以當場兌付，甚至可以一次性付清。至于價格，您也太關照我了。連圖書和連環畫的版權您都要送給我？這好是好，可您太吃虧了。因為我要的可是大陸地區和海外市場獨家授權，您今后再出售版權就只能對港澳臺地區了。要不這樣好了，咱們誰也別吃虧，圖書和連環畫您的百分之五凈利潤分紅您依然享有，此外，我再為所有的出版物額外給您五百萬港幣，也就是說，我總共一次性支付給您一千二百萬港幣的版權費可好？”
“什么？……一千二百萬港幣？”
老頭錯愕不已，完全沒想到，他開出的價格，寧衛民不光答應了，還能主動提價將近一倍的。
至于大陸市場和海外市場，雖然廣闊。
可原本那就是他認為憑借自己很難賺到錢的地方，都授權給寧衛民，于他本身的利益來源根本毫無影響。
“怎么樣？這個數字您還滿意嘛？”
“這……何止滿意，這似乎太多了吧？何況你辦書店還在虧錢……我……”
老頭額頭微微冒汗。
“不不，您的作品值得這個價。也只有這樣的一個數字，才算不辱沒您的身份。至于書店的事兒您就放心好了，我負擔得起，也樂在其中呢。”
“……”
老頭還在懵圈中，沒想明白為什么會這樣。
說實在的，即使是他已經是億萬富翁，賣過無數次的版權，寧衛民開出的價碼也是他從沒想到過的數字。
畢竟他的財富主要都是靠辦報賺來的，而港城只是彈丸小地，連同澳門和臺島加起來，武俠小說的市場也沒多大。
和同類作家相比，他靠武俠小說每年能收入一二百萬，賣個版權賺個五十萬，就已經是武俠小說作家中的佼佼者了。
其他人，哪怕作品再暢銷，能拿到的版權和版稅還不及他一半。
就拿臺島的古龍來說，生前最高的影視改編權就是以一百萬新臺幣賣出了《一劍刺向太陽》，那才約合二十五萬港幣而已。
從來就沒有人能趕上他的，更別提靠武俠小說一次性獲得上千萬港幣的收入。
他現在只要一點頭，他就會打破歷史記錄，成為武俠小說作家中足以載入史冊的人物。
試問他如何還能保持氣定神閑？
不過話又說回來，寧衛民也不是傻子，更不是冤大頭。
之所以這小子在錢上面給的這么大方，話說的這么好聽，主要還是因為金庸的武俠確實是個金礦，他從中大有可賺。
甚至后面的組合拳他都想好了。
他不但要出版、影視嘗試個遍，他還要借此來發展周邊，適時開發游戲，甚至搞一個武俠主題的游樂園或者是影視基地。
這個時代的人，是根本沒辦法看到這些作品的真實商業價值的。
而且考慮到對方的名望高啊，又是《大公報》的主編，他今天要不大方點，日后用版權大賺特賺讓人記恨可怎么得了？
文化人可是萬萬得罪不起的，否則就只有遺臭萬年的下場。
至于在他的上輩子，有個張大胡子拍攝金庸的作品只出了象征意義的一塊錢。
這種便宜事兒他當然也知道。
可正因為知道的比較清楚，他才沒做這樣的白日夢。
別的不說，他能跟那張大胡子比嗎？
那家伙可是高舉央視的旗號來找金庸的嘛。
而且又是在電視劇《三國演義》出爐，還原歷史的水平打動了老頭兒之后。
那家伙能拿到這樣的條件，其實本質上是“金大俠”對央視制作的信任問題，是給國家級電視臺面子。
現在的他，可沒有張大胡子那樣的背景，自然沒辦法利用這樣的便利。
“您就別推辭了。我知道您是想價格上給我一些關照，幫助我多辦幾家書店。要不這樣，反正涉及到后續制作，我是免不了要向您請教的。您就把顧問費適當的抬抬手，給我少算點怎樣？”
寧衛民誠懇的說著，隨即豎起一根手指，“我看，顧問費就象征性的一塊錢吧”。
查良鏞望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眼神里最后一絲疑慮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喜愛的親近。
寧衛民太擅長給人臺階下了，也太會維持場面了。
他活了一輩子，見盡人心，還沒見過這么討喜的人。
他此刻已經非常愿意相信，眼前這個年輕人，是真的有實力，也足夠真誠。
是那個或許能把他一生心血，托上更高處的人。
老先生緩緩伸出手，“好，寧先生，你痛快我也痛快，顧問費就按你說的，一塊錢好了。不過版權費一千二百萬不用，只要一千萬港幣就好。”
見對方如此執著非要替自己省錢，寧衛民也不好拒絕。
他眉開眼笑立刻起身，雙手緊緊握住，“查先生，那就謝謝你了。我必不負所托。一定把你的作品用心呈現出來。”
一老一少，一文人一商人，一手握筆，一手握金，就在老頭位于山頂道1號的豪宅里，定下了一樁足以影響未來幾十年華語文化、影視、出版、海外傳播的超級合作。
但至此為止，生意談好了，但對話卻沒有結束。
老先生隨后多少有點好奇的詢問。
“寧先生，或許我問這個問題有點早，可我還是想知道，你最喜歡我的哪部作品？你會最先把哪部作品拍攝出來？”
“您的作品我都很喜歡，如果面前非要挑個最喜歡的，應該是《神雕俠侶》吧？”
“哦？為什么呢？”
“嗨，可能因為我是孤兒。我父母去的早，所以很能體會到楊過幼年流浪的心情。當然，可能也因為我后來也娶了一個比我年長，但又很漂亮的妻子。很多角色的情緒都能感同身受吧。”
寧衛民的答案，讓“金大俠”一時語塞，因為提起早逝的父母，他有點不知道是該勸慰還是該岔開話題為好。
而就在他正躊躇之際，寧衛民已經主動把聚焦點更換了，“不過，要是說實際拍攝的話，我一定會優先考慮《鹿鼎記》”
這下子老頭更好奇了。
因為《鹿鼎記》是他最后封筆的作品，雖然他對外公開宣稱這部小說是自己最滿意，最成熟的作品。
但相關爭議也很大，他的反武俠，寫歷史，寫人性，不是多數人能看懂的。
在許多人眼里，韋小寶根本就是個猥瑣的人渣，而且還不會武功，根本不配當主角。不少人認為這部小說根本就不能算是武俠小說。
從視覺角度來講，這部小說的武功也不如其他作品那么好表現，有記憶點。
所以他現在很懷疑，寧衛民是否是為了投其所好，才故意這么說的。
為此，他不由皺起了眉，“為什么？”
此時他看向寧衛民的神色，大概有點像當年的李白看高力士。
可結果，沒想到寧衛民口中的答案卻再一次出乎他的意外，“那當然因為現在拍這部戲，拍攝成本最低啊。”
“成本低？”
“是啊。無論是服裝、化妝、道具，還是演員，現在的成本最低。一是我手里有當年《火燒圓明園》、《垂簾聽政》以及那個意大利導演拍攝的《末代皇帝》的服裝，這些精致的服裝直接還原最真實的歷史。二是現在京城的風貌還保持著比較完整的胡同、街道和府邸宅院，且進入故宮拍攝也是可以商量協調的，場地費也沒多少錢。第三就是現在大陸內地人工低，演員收入低，拍大場面最合適不過了。這些條件要是再過上幾年，未必再有了。您說，我是不是應該抓緊時間，首先拍這個？”
老頭不由莞爾，別說，要是從實際出發，還真是這么回事。
“那對于主要演員你有中意的人選沒有？這個電視劇的主要角色可不好找啊……”
“不瞞您說，我還真有點想法。”
“哦？你不妨說說。”
“港版的電視劇其實我看過的，梁朝偉和劉德華演過的那部。但他們的風格更偏向娛樂，人物有點夸張，和標簽化，不夠寫實。梁朝偉扮演的韋小寶在揚州妓院沒有市井的猥瑣，成為太監和日后成為大員，氣質上也沒有明顯的區別。尤其是康熙皇帝，高高在上的氣質不夠，劉德華的形象太單純，太溫和了。以至于讓斗鰲拜的情節，顯得像小孩子打架。”
“嗯，你繼續說……”
“而他們這些缺陷其實是專演歷史正劇的大陸演員最擅長的優勢。我看好一個叫陳寶國的演員來扮演韋小寶，他能適應不同的角色，演過英俊小生，工人領袖，也演過小人物，甚至民國混混。幾年前他拍攝的電影《神鞭》扮演的玻璃花，渾身上下簡直全是津門下三濫的猥瑣，看不到一點英氣。他去年拍的《老店》又把全聚德的掌柜演得活靈活現，全是商人的精明。他這人最有優勢的地方就是能演繹出讓人信服的角色，而讓觀眾忽略他是誰。唯一的缺陷是年過三十了。演少年稍有缺陷。但問題不大。至于康熙皇帝人選，不知道您知道不知道1988年大陸內地推出的一部電視劇《末代皇帝》，其中扮演溥儀的演員叫陳道明，老實說，他的氣質是符合角色的，但形象……”
“形象怎么了？難道他和溥儀的樣子相差很遠。”
說到這兒，寧衛民忽然忍不住一笑，“也不能那么說。畢竟尊龍都能演溥儀。關鍵是這個陳道明他就是瘦長臉，我怎么看，都像畫像上的康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