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姜晨的辦公室,位于“鳳凰”分廠最核心的科研樓頂層。
這里視野開闊,能俯瞰整個廠區,遠處綿延的山巒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寧靜。
然而,此刻辦公室內的氣氛卻有些古怪。
隨著吱呀一聲。
門被輕輕推開。
王德貴廠長陪著一位中年人走了進來。
那人穿著一套顯然不合體的制式軍裝,軍帽微微壓低,臉上是曬得黝黑的皮膚,胡茬也有些凌亂,眼神中帶著幾分經歷風霜的滄桑感。
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油膩?
姜晨正低頭翻閱一份林浩給自己的關于“鷹眼”雷達系統后續小型化改進的報告。
聽到動靜,他條件反射性地抬頭看向來人。
他首先是看到了王德貴廠長。
緊接著目光落在其身旁的那人身上。
他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太確定。
“老、老劉?!”
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錯愕。
來人正是劉師傅,老劉。
自從姜晨上次回到龍陽軍工廠總部,這幾個月他一直忙于“鷹眼”雷達的光電穩定技術攻關,以及“天雷防空系統”的批量生產和部署協調,后來又馬不停蹄地投入到這“鳳凰”分廠的籌備工作。
確實沒有過多關注龍陽軍工廠的其他事務。
他隱約聽說老劉前段時間被派去“搞點任務”,據06車間的工人們說還去了中東當“洋顧問”。
但那些消息也都不過是寥寥數語。
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再次見面,這位曾經精神抖擻、手藝精湛的老鉗工,怎么感覺整個人變得油膩膩的,仿佛剛從某個戰地泥漿浴里出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與……圓滑?
老劉摘下軍帽,露出一顆板寸頭,他用力抹了把臉,似乎想撣去那層無形的“油膩”。
但那股子歷經滄桑的氣質卻怎么也藏不住。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有些發黃的牙齒,笑容里帶著幾分劫后余生般的解脫。
“姜……姜廠長!”
他想直呼姜晨的名字,但是想到如今對方的身份,當即還是改口叫了姜廠長。
在姜晨打量自己的同時他同樣在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沒想到自己去中東當了一趟“洋顧問”,親眼見識了什么叫真正的血與火煉獄,什么叫“超視距”狂轟亂炸,死活從鬼門關爬回來,姜晨這小子搖身一變,竟然都已經成了手握一座分廠的軍工大佬了!
這成長速度,放在以前簡直是聞所未聞,比火箭還快。
自己剛回到龍陽軍工廠,就被王廠長叫到了辦公室。
從王德貴廠長那里,老劉得知了自己是姜晨欽點調到這個“鳳凰新材”核心項目來的。
對此他心懷十二分的感激。
以及感慨...
明明這小子在半年多以前還是自己手下的鍋爐工來著。
但他比任何人都為姜晨感到開心。
姜晨的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從反炮兵雷達的橫空出世,到他此行中東,親身驗證了那些“龍國造”武器的恐怖效能,姜晨每每提出的“天馬行空”設想,最終都能轉化為現實,驚爆所有人的眼球。
能跟著這小子混,以后必定能有所作為,甚至,能親手觸摸一個原本無法想象的未來。
按照原定計劃,他是準備在回到龍陽軍工廠之后就隱居二線的,畢竟那1500美金夠他下半輩子的了。
但既然有這么一個機會再往上爬一爬,為什么不呢。
他心里有千言萬語,但看著姜晨年輕卻不失威嚴的面龐,以及王廠長那略帶恭敬的眼神,老劉知道,身份變了,場合也變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氣,身體筆挺,雖然動作稍微有些僵硬,但還算標準地在姜晨面前敬了個禮。
“報告姜廠長!”老劉的聲音洪亮了幾分,帶著一股子軍人的腔調,“劉柱向您報道!請首長指示,安排任務!”
老劉這一本正經的“軍禮”和“首長稱呼”,讓姜晨還沒說出口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他先是愣了幾秒,隨后終究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哎喲,劉班長,您這出去一趟,怎么還變油滑了?”姜晨笑得肩頭微顫,抬手在老劉肩膀上輕輕拍了拍,用力不大卻很有力道,帶著熟悉的親昵,“喊什么首長?你可是我的老班長!論資歷,你可是我師傅!瞧你這樣子,這幾個月沒見,還跟首長打聽打仗呢?是不是去‘進修’了一趟,準備回來開個油鍋店發財啊?”
他半開玩笑地吐槽著老劉這半年來的變化,這既是親近的表現,也是他心頭驚訝的一種宣泄。
然而,玩笑歸玩笑,看著老劉那被異國風沙打磨過的棱角,姜晨的表情漸漸嚴肅起來。
因為在老劉回來后的簡報中,他已經隱約聽說了,這位老班長作為“洋顧問”時,他所駐扎的中東地區,竟然連鷹醬的航空母艦都出動了。
航母,那可是國家終極力量的象征,絕不是小打小鬧。
雖然從國際新聞中隱約能知道大概的經過,但是細節絕對沒有老劉這個親身經歷者來得真實。
姜晨收斂笑容,直視老劉的雙眼,語氣變得沉重而肅穆:“老劉,別岔開話題。我聽說你這次在中東執行任務的時候,那邊的局勢搞得不小,連鷹醬的航母都開過去了?”
老劉原本還有些繃著裝深沉的樣子,聽到“鷹醬航母”這四個字,他那股子“油膩”瞬間被嚴肅取代。
他重新站直身體,眼神變得幽深起來,像是一潭經歷了暴風雨的深水。
“姜廠長,那陣仗可大了去了……”老劉低聲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絲感慨,又有一絲凝重。
他看了看旁邊的王德貴廠長和陳東升參謀,畢竟有些事,即便是在自己人面前,也需要確認一下場合。
他這是把自己已經當做姜晨的人了。
姜晨擺了擺手,做出一個“沒事,你盡管說”的手勢。
“但具體情況我還不了解。你坐下慢慢說,把你在那邊親身經歷的,都詳細說一遍。”
王德貴和陳東升也心知肚明姜晨想知道什么,他們也都嚴肅地坐了下來,目光齊齊望向老劉。
他們畢竟是老軍工,雖然坐在辦公室指揮工作,但從內心深處,都渴望了解真實的戰場,了解他們親手生產的武器,在實戰中的表現。
更何況,這牽扯到鷹醬——這個世界唯二的超級大國。
老劉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這數個月的戰場硝煙盡數吐出。
他拿起桌上姜晨給他倒的一杯茶水,咕咚咚灌下大半杯,像是要潤潤那被沙塵和壓抑折磨久了的喉嚨。
“那地方啊……姜廠長,真是個煉獄。”
老劉聲音低沉地開了口,語氣中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疲憊和一絲逃避,仿佛他回憶的只是一個模糊的夢境,而不是真切的現實。
然而,他的眼神此刻卻又如此專注,帶著一絲血色,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來。
“我到了那兒,是去給埃及政府軍做技術指導的。說是技術指導,其實就是教他們用咱新生產的反炮兵雷達和那批……那批能燃燒空氣的炮彈。”老劉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您上次改良的63式步槍,那玩意兒在沙漠里可比他們那些老槍好用多了,沙子進不去,精度也高。”
他口中說的“能燃燒空氣的炮彈”,自然就是姜晨研制的單兵云爆彈——焚風之焰!
他搓了搓臉,似乎在整理思緒,又像是在驅散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硝煙。
“反炮兵雷達是真管用!咱們的雷達一開機,對面的炮兵陣地就跟脫了褲子一樣,什么都藏不住。敘利亞人一開始還不信,覺得我們吹牛,結果第一次實戰,他們為數不多的炮兵跟著雷達指引,一輪齊射過去,對面猶太人的炮兵陣地直接啞火了。他們當時就傻眼了,直呼‘真主顯靈’!”老劉說到這里,臉上總算露出了一絲自豪的笑容,那是對姜晨技術實力的由衷贊嘆。
“但最讓他們驚掉下巴的,還得是‘焚風之焰’!”老劉的語氣變得有些激動,又帶著幾分后怕。
“那玩意兒,簡直就是地獄里爬出來的魔鬼!埃及人跟猶太人打夜戰,對面步兵躲在建筑物里,機槍火力封鎖得死死的,他們的人根本沖不過去。但他們一個班的士兵,每人背了一發焚風之焰,瞄準了對面火力點所在的位置,直接發射!”
老劉伸出粗糙的手掌,在空中猛地一握,仿佛那枚云爆彈就在他手中引爆。
盡管他當時并未親自參加戰斗,但是從后續阿米爾少校給他的描述來看,焚風之焰確實在攻占機場的戰斗中幫他們省了不少麻煩。
“轟——”
他嘴里發出一聲沉悶的模擬爆炸聲。
“姜廠長!那簡直就是一團火,瞬間把整個樓層都吞噬了!火焰不是往外噴,它就像是往里吸,把空氣都抽干了,然后猛地膨脹,再收縮!聽他們參加戰斗的士兵描述,那棟樓的窗戶玻璃,直接被吸進去,又被震出來,碎了一地!”
他試圖描述阿米爾少校親自見到的場景。
“等煙塵散去,他們的人沖進去一看……里面的人,全都死了。不是被彈片炸死的,也不是被燒死的,就是……就是窒息死的!七竅流血,皮膚完好,但內臟全被震碎了!那場面,太慘烈了,活下來的猶太士兵,看到那玩意兒都嚇破了膽,根本不敢再躲在屋子里跟他們耗。”老劉的聲音有些發顫,顯然那畫面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
“然后緊接著,猶太人派了M60坦克過來支援,那M60可不是吃素的,裝甲厚實。他們當時沒有重型反坦克武器,只有幾發‘焚風之焰’。領隊的軍官就讓士兵們找好掩體,等坦克靠近。結果,一發‘焚風之焰’在M60旁邊爆炸,那坦克沒被炸穿,但里面的乘員……全死了!”老劉的眼睛瞪得老大,仿佛親自看到了當時的場景。
“還有的駕駛員直接從艙蓋里爬出來,像個沒頭蒼蠅一樣亂跑,最后被他們的人抓住。炮塔里的炮手和車長,也跟死魚一樣癱在里面,口吐白沫,人事不省。后來經過檢查,坦克內部的精密儀器全被震壞了,線路也燒毀了,根本沒法再開。那玩意兒,打步兵是絕殺,打坦克也能讓它瞬間失去戰斗力,簡直是步兵的噩夢!”
王德貴和陳東升聽得目瞪口呆,雖然他們知道姜晨的武器厲害,在對付猴子國的時候起了奇效。
但沒想到出口到中東之后還能有這般戰績。
親耳聽到老劉這種親歷者的描述,還是感到無比震撼。
老劉灌下剩下的茶水,臉色又變得凝重起來,之前的興奮和自豪瞬間消失無蹤。
“不過,姜廠長,咱們的武器雖然厲害,但外面世界的變化,比咱們想象的還要快,還要嚇人。”
老劉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憂慮。
“后面,鷹醬的航母開過來,上面還帶著一批新式戰斗機。那些飛機,咱們根本沒見過,聽埃及和敘利亞的空軍說,能在老遠的地方就打過來,他們的飛機還沒看到影兒呢,人家的導彈就到了!埃及的空軍,包括那些米格戰斗機,根本不敢跟他們正面交手,只能躲著。”
他搖了搖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恐懼。
“最讓我心驚膽戰的,還是在大馬士革那一次……”老劉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清晨。
“那天早上,我還在休息。突然,警報聲大作,還沒等我們反應過來,就聽到一陣尖銳的呼嘯聲從天上傳來,然后……然后就是一連串的巨響!根本看不見飛機,也看不見敵人,就突然炸了!”
“那玩意兒,就像是幽靈一樣,從天而降,直接把好幾棟樓都炸塌了。我們躲在防空洞里,都能感覺到地面在劇烈震動,頭頂的灰塵嘩啦啦往下掉。等天亮出去一看,好幾條街都成了廢墟,死傷無數。那不是普通的炸彈,姜廠長,那玩意兒又快又準,而且是從很遠的地方打過來的,聯邦的防空系統根本沒反應過來!”
老劉的語氣中充滿了無力和絕望,那是面對未知而強大力量時的真實寫照。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情緒,但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寒意,卻怎么也掩飾不住。
“姜廠長,咱們的武器是厲害,但跟鷹醬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比起來……我覺得,咱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啊!”老劉的目光落在姜晨身上,帶著期盼,也帶著一絲沉重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