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
朱樉握著單筒望遠鏡的手停在半空。
“三千兩。”傳令兵瘋狂咽著唾沫:
“沒摻假的足金。就裝在幾個破草簍子里,當面送給耿老將軍的。”
朱樉兩百斤的身板彈簧似的崩直。粗糙的大手直奔腰間佩刀。
嗆啷。
刀鋒出鞘半尺。
“點兵。”朱樉眼底的貪火快要把眉毛燒著了。
“讓王弼帶人,把那個部落圍死。連只蒼蠅都不準飛出去。男的砍了,女的為奴。把地皮給老子翻過一遍,金子全帶回來!”
“二哥,你腦子又進水了。”
朱棡坐在原地的矮凳上沒挪窩。
朱樉眼珠子瞪圓,刀拔了一半,不進不退。
“老三!三千兩!隨手翻出來的就是三千兩!那地底下得埋著多少?不殺干凈,消息走漏了別人來搶怎么辦?”
朱棡把臟帕子甩進沙坑。
“你砍了那三百個人。”朱棡抬起眼皮,目光直勾勾釘在朱樉臉上,“然后呢?”
朱樉梗著脖子反問:“然后挖地!”
“誰去挖?”朱棡伸出兩根指頭:
“咱們的人坐了半年船,剛吐完膽汁,腿肚子現在還轉筋。你讓大明的甲士,在這大太陽底下拿手刨土?還是讓那些造火炮的匠戶去干苦力?”
朱樉卡住了。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硬是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鄭九成在這時貓著腰湊了上來。
“二位爺。”鄭九成規規矩矩作了個長揖,聲音壓到極低。“晉王爺這話說到了骨頭里。死人是沒法干活的。”
朱樉轉頭看著他。“有屁快放。”
“奴婢剛才在前頭看真切了。”鄭九成兩只手搓著袖口:
“那幫野人,全身上下挑不出一件鐵器。穿的是樹皮,吃的是酸果子。他們把金子當石頭掛在腰上,這說明什么?”
鄭九成咧開干癟的嘴唇。
“說明在這片地界,金子,是最不值錢的賤物。”
朱棡眼皮跳了一下。他是個聰明人,這話一出,心里那本賬已經算清楚了。
“咱們寶船底艙,壓艙用的生銹破鐵鍋,還有多少?”朱棡偏過頭問。
“回晉王爺,少說兩千口。還有幾百筐長了毛的粗鹽,十幾車受潮發霉的麻布。”
鄭九成腰彎得更低。
“主子。刀劍能殺人,可殺人只能搶一回。咱們若是拿這些大明扔在路邊都沒人撿的破爛,去跟他們換那些黃石頭……”
“他們不僅會磕著頭把現成的金子送來。”
“還會感恩戴德,日日夜夜鉆進山溝里,替咱們刨地。”
海風吹過灘涂。
朱樉松開了刀柄。長刀落回鞘中,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撞擊響。
他那張滿是胡茬的臉上,兇肉一抖一抖。
半晌。
“哈哈哈!”朱樉仰頭大笑,蒲扇般的大手結結實實拍在鄭九成的肩膀上。
“老子在西安府就知道你是個黑心腸的。今天算長見識了。”
朱樉轉頭盯住朱棡。
“老三,走。帶上破鍋和爛鹽。咱們親自去會會這幫送財童子。”
半個時辰后。
紅土丘陵背面的部落。
通天耳依舊保持著下跪的姿勢。
扎克蹲在老智者身側,兩只手不安地搓弄著膝蓋上的泥垢。
那三千甲士把部落圍得嚴嚴實實,沒有任何退避的空隙,也沒有動手沖殺。
人群突然往兩側散開。
兩個比普通鐵殼巨人更壯碩的首領大步走進來。
扎克看到了朱樉。他認出這就是剛才捏自已下巴的那個大塊頭,嚇得脖子往樹皮衣服里猛縮。
朱樉根本沒理會地上發抖的土著。他抬起右手揮了揮。
幾個大明軍士快步上前。架起幾根木柴,掏出火折子點燃。
鄭九成捧著一口邊角生滿鐵銹的黑鐵鍋,小心翼翼架在火堆上。拎過一個木桶,往鍋里倒了大半桶清水。
最后,割下幾大塊帶血的袋鼠肉,直接丟進鍋里。
水開始翻滾。
鄭九成從懷里掏出一個灰撲撲的布包。單手解開。用兩根指頭捏了一小撮細鹽,均勻撒進沸水之中。
部落里的三百多號人,偷偷從胳膊底下抬起頭。
扎克的呼吸斷了。
他死死盯著那口鍋。
那是神器的力量。部落里用來燒水煮肉的,只有掏空的木頭樁子,或者是燒紅的石頭。
火一燒,木頭就會炭化,水全漏光。
但這口黑色的半圓形硬殼,放在烈火上炙烤了這么久。沒燒焦。沒碎裂。
水在里面翻騰跳躍。肉的香氣,混合著一種他們從未聞過的奇異味道,順著風直沖每一個土著的鼻腔。
肉熟了。
鄭九成拿木勺舀起一塊熟肉,走到扎克面前。
扔在紅土上。指了指肉。示意他吃。
扎克看了看通天耳。通天耳枯瘦的下巴微不可察地點了下。
扎克抓起那塊燙手的肉,不管不顧地撕下一條。送進嘴里。
沒有咀嚼。
扎克整個人直接僵在原地。
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張。
肉塊里的油脂,混合著粗鹽帶來的咸鮮味,在他那常年依靠酸果和淡水維持的味蕾上徹底炸開。
鹽。
這是生物對電解質最本能的渴望。
扎克兩口把肉吞下肚子,連骨頭渣都嚼碎咽了下去。
口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溢出來。他死死咬住那口黑鐵鍋,眼里的光比荒原上的餓狼還要綠。
“想要嗎?”
鄭九成在旁邊蹲下。手里握著一把長滿鐵銹的砍柴鐮刀。
他隨手抓過扎克腳邊的一截手臂粗的桉樹枝。揮刀。木枝齊聲斷成兩截,切口平滑到底。
扎克渾身發抖。
不會燒壞的神器。能切斷堅硬樹枝的光刃。還有那種能讓肉變成絕頂美味的白沙子。
對于一個連陶器都沒有的原始部落來說。這是改變命運的東西。這是生存的唯一指望。
扎克轉過身,對通天耳發出一聲大吼。
整個部落騷動起來。所有的獵手都盯著那口鍋,那把鐮刀,根本挪不開視線。
鄭九成指了指草簍里的狗頭金。
又指了指鐵鍋。
兩只手做了一個交換的手勢。
扎克連滾帶爬撲向草簍,抓起兩塊拳頭大的金子,死命塞進鄭九成手里。
然后他轉過身,雙手抱住那口滾燙的鐵鍋邊緣。
哪怕手心被燙得起了通紅的水泡。
他沒有松手。死死抱在懷里,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泥垢往下流。
他得到了神明賜予的至寶。
扎克湊到通天耳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懂的土語快速嘟囔著。
“智者。這群天神力氣雖然大,但腦子不好使。他們居然用這么好的神器,換咱們腳底下的爛石頭!”
通天耳干癟的嘴唇哆嗦著。
扎克更加激動,聲音壓得極低:
“這黃泥巴石頭太軟了,削不成矛頭,連堅果都砸不碎。平時只有部落里的小崽子拿它打水漂。這群傻天神居然把它當寶貝!”
通天耳用力攥緊拐杖,壓著嗓子囑咐:
“快。帶他們去找。趁這些天神還沒清醒過來,把那些沒用的石頭全換成鍋和鹽。別讓他們反悔!”
扎克連連點頭,把鐵鍋抱得更緊了。
他生怕這群從海上來的人突然變卦,把這天大的便宜收回去。
朱棡站在外圍,看著這一幕。
“鄭九成。”朱棡開口。
“屬下在。”
“問問他。這種沒用的黃石頭,是在哪里撿的。帶咱們去。去的地方對了,我賞他十口這樣的鍋。”
鄭九成上前,連比劃帶畫圖。
扎克聽懂了十口鍋的手勢。他放下手里的鐵鍋,轉身指向平原更深處。
嘴里發出急促的音節。
“三十里外。”鄭九成轉譯:“他說有一條干掉的河溝。那里到處都是這種軟趴趴的黃泥巴。”
“三十里。”
朱樉一把扯過馬韁,翻身上馬。
“傳令!留五百人看守營地。工部那一千號老礦工,全副武裝。跟老子走!”
兩百匹戰馬。一千名扛著鐵鎬鐵鏟的工部礦工。一千名大明甲士。
大部隊浩浩蕩蕩開出丘陵。
扎克在前面帶路。他跑得飛快,兩條長腿在紅土上瘋狂交替,生怕晚一步天神就會賴賬。
太陽漸漸西斜。
三十里的紅土平原急行軍。
隊伍穿過一大片低矮的灌木叢。前方出現了一道極其寬闊的溝壑。
一條寬約十丈的干涸河床。
兩側是長年沖刷形成的土崖,底部鋪滿了粗糙的沙礫和鵝卵石。
只有河道最中心,還殘留著一線手指深的細流。
“停!”
朱棡一勒馬韁。戰馬在土崖邊緣硬生生站定。
所有人順著土崖往下看。
夕陽的余暉,不偏不倚打在河床底部。
鵝卵石縫隙間。淺水洼底部。兩側干裂的泥沙灘上。
大片大片的黃光連成一體。
不是普通沙子的反光,那是沉甸甸的、毫無雜質的黃白之物。
在夕陽的照射下,刺得人完全睜不開眼。
打頭陣的工部老礦工趙老六。肩膀上扛著鐵鎬,嘴里還叼著根拔來的草根。
他在云南的深山老林里挖了一輩子礦。
淘金要在泥沙里篩上幾千遍,才能找出比芝麻還小的一粒金砂。
現在,他站在土崖邊。
他張開缺了門牙的嘴。草根從嘴里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