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秀蘭叫他。
他回過神。“嗯?”
“想什么呢?”
“沒什么。”他把蝦放進另一個盆里,“想起別的事。”
秀蘭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蝦洗完了,秀蘭端進廚房。王大海跟進去,想幫忙。廚房很小,灶臺占了半邊,墻上掛著鍋碗瓢盆,油煙熏得發黑。秀蘭在灶前忙活,添柴,燒水,切姜絲。
“我能做什么?”王大海問。
秀蘭想了想。“剝蒜吧。”
王大海在灶臺邊坐下,開始剝蒜。蒜皮粘手,剝了幾顆手指就辣得發紅。秀蘭看了他一眼,笑了。
“手生了。”她說,“以前剝蒜可快了。”
“以前是以前。”王大海說。
秀蘭沒接話。她把切好的姜絲扔進鍋里,水開了,咕嘟咕嘟冒泡。然后她把蝦倒進去,那些青灰色的蝦在沸水里瞬間變成橙紅色,須子卷起來,像一朵朵綻開的花。
“你看,”秀蘭指著鍋里的蝦,“熟了就是這樣。變紅了,卷了。”
王大海看著那些蝦。它們在沸水里掙扎了幾秒,然后不動了,徹底熟了。
“像不像?”秀蘭忽然問。
“像什么?”
秀蘭搖搖頭。“沒什么。”
但王大海知道她想說什么。像不像人?像不像那些在生死邊緣掙扎的生命?他不確定。但他知道秀蘭在想什么——她在想他。在想他在外面經歷的那些危險。
蝦煮好了。秀蘭撈出來,裝進大盤子里,撒上鹽和蔥花。又煮了一鍋粥,米粒開花,和蝦一起熬,香味飄滿了院子。
王建國已經在院里的石桌邊坐好了,面前擺著一小碟咸菜,一瓶酒。看見秀蘭端著鍋出來,他眼睛亮了。
“來來來,坐下吃。”
三個人圍著小桌坐下。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陽光透過院墻上的爬墻虎,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海風吹進來,帶著咸味,和蝦粥的香味混在一起。
秀蘭給王大海盛了一大碗,蝦堆得冒尖。“多吃點。”
王建國給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他不說話,只是看著兒子和兒媳婦,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
王大海低頭吃。蝦肉鮮甜,粥軟糯,每一口都是記憶里的味道。他想起小時候,秀蘭家也常做蝦粥。那時候他們還沒結婚,他常去她家蹭飯。秀蘭娘做的蝦粥,是村里一絕。后來她娘沒了,秀蘭接過了鍋鏟,做得一樣好。
“好吃嗎?”秀蘭問。
“好吃。”王大海說。
秀蘭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吃完飯,秀蘭收拾碗筷。王大海想幫忙,被她推開了。
“去歇著。”她說,“你和爹聊會兒。”
王大海和王建國坐在院子里。老人點上一根煙,慢慢抽。
“這丫頭,對你真好。”王建國說。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人彈了彈煙灰,“你不在這些日子,她天天來。給我做飯,給我洗衣服,陪我說話。我說不用,她說應該的。她是你媳婦,她等你。”
王大海沉默。他看著廚房的方向,秀蘭在洗碗,側影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
“爹,”他開口,“如果我...回不來...”
“別說了。”王建國打斷他,“你會回來的。”
“我是說萬一...”
“沒有萬一。”老人看著他,眼神很硬,“你是我兒子。我王建國的兒子,不會回不來。”
王大海看著父親。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固執,是信念。父親相信他會回來。沒有理由,就是相信。
“好。”他說,“我回來。”
下午,秀蘭說要去趕海。
“退潮了。”她說,“礁石那邊肯定有好東西。”
王大海陪她去。兩人提著竹簍,拿著小鏟子,沿著沙灘往東走。太陽很大,曬得沙子發燙。秀蘭光著腳,走得很快,時不時彎腰撿起一個貝殼,看看,又扔掉。
“這個不好?”王大海問。
“太小了。”秀蘭說,“要撿大的,殼厚的。那種肉多。”
王大海看著她。她在陽光下瞇著眼,臉上有細小的汗珠,頭發被海風吹亂。她不像二十年前那個小姑娘了,眼角有了細紋,手也粗糙了。但她還是她。還是那個會等他的秀蘭。
“秀蘭。”他叫住她。
她回頭。“嗯?”
“這些年...苦了你了。”
秀蘭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些東西,說不清是什么。
“苦什么?”她說,“等你回來,就不苦。”
她轉身繼續走。王大海跟在后面,看著她的背影。
到了礁石區,潮水已經退得很遠,露出一大片灘涂。黑泥在陽光下反著光,無數小孔往外冒泡。秀蘭卷起褲腿,走進灘涂。她很有經驗,專門挑那些冒泡多的地方挖。
“這里!”她喊。
王大海走過去。秀蘭蹲著,用手在泥里刨。刨出一只大蛤蜊,殼有巴掌大,黑褐色的,上面長滿了小海葵。
“這個好。”她把蛤蜊扔進竹簍,“夠肥。”
兩人在灘涂上分散開,各自挖。王大海也找到了幾個蛤蜊,但沒秀蘭挖的大。他看著她蹲在遠處,專注地刨泥,偶爾用手背擦一下臉上的汗。
太陽慢慢偏西,竹簍快滿了。秀蘭直起腰,錘了錘后背。
“累了吧?”王大海走過去。
“不累。”秀蘭說,“習慣了。”
兩人在礁石上坐下,把腳伸進海水里洗。海水冰涼,洗掉黑泥的感覺很舒服。秀蘭靠在他肩膀上,看著遠處的海面。
“大海。”她輕聲說。
“嗯?”
“你記得不?以前我們也常來這兒趕海。”
“記得。”
“那時候你總嫌我挖得慢。”秀蘭笑了,“你說,等你挖完,潮都漲回來了。”
王大海想起那些日子。那時候他們都年輕,有力氣,有時間。趕完海,就在礁石上坐著,看太陽落下去,看月亮升起來。
“后來呢?”他問。
“后來你出海了。”秀蘭說,“我就一個人來。每次退潮都來,挖蛤蜊,撿海螺。挖完了就在這兒坐一會兒,看看海,想想你。”
王大海沉默了。他摟著秀蘭的肩膀,把她摟緊了些。
“秀蘭。”
“嗯?”
“等我回來。”他說,“回來以后,我天天陪你來趕海。”
秀蘭抬起頭,看著他。夕陽照在她臉上,鍍上一層金紅色。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
“你說的。”她說。
“我說的。”
兩人就這么坐著,看太陽慢慢落下去。海面從金紅變成深紫,再從深紫變成墨藍。星星開始出現,一顆,兩顆,越來越多。
“該回去了。”秀蘭終于說。
兩人站起來,提著竹簍往回走。沙灘上留下兩行腳印,深深淺淺,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晚上,秀蘭用下午挖的蛤蜊做了湯。
湯很鮮,蛤蜊肉肥,王建國喝了兩大碗。他話不多,但臉上一直帶著笑。秀蘭也吃得不多,只是不停給王大海夾菜,讓他多吃點。
吃完飯,王大海坐在院子里,看著月亮。月亮還沒圓,但已經很亮了。銀色的光灑在地上,把院墻的影子拉得老長。
秀蘭端著一杯茶出來,遞給他。
“喝點茶,消食。”
王大海接過,喝了一口。茶是村里的粗茶,澀,但解渴。
秀蘭在他旁邊坐下。兩人都沒說話,就這么坐著,聽海浪聲遠遠傳來。
“大海。”秀蘭忽然開口。
“嗯?”
“你走的這些日子,我每天晚上都坐在這兒。”她說,“看著月亮,想著你。有時候月亮圓了,我就想,你在外面,也能看見這個月亮嗎?”
王大海看著月亮。土衛六的月亮——不,那不是月亮,是土星。火星的月亮——兩顆,小小的,灰灰的。木衛二沒有月亮,它本身就是一顆月亮。小行星帶更沒有,只有無數碎石在黑暗中飛馳。
“能看見。”他說,“只是...不一樣。”
秀蘭點點頭。“那就好。”
她靠在他肩膀上。兩人就這么坐著,看月亮慢慢升高。
過了很久,秀蘭輕聲問:“大海,你怕嗎?”
王大海沉默了一會兒。“怕過。”
“現在呢?”
“現在...不知道。”他說,“有些事,必須去做。怕也得做。”
秀蘭沒再問。她只是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夜深了。涼意上來,秀蘭打了個哆嗦。
“進屋吧。”王大海說。
兩人站起來,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秀蘭很快就睡著了。王大海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墻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聽著秀蘭均勻的呼吸聲,聽著遠處隱約的海浪聲,手腕上的計時器發出微弱的光,數字在跳動:16天7小時23分鐘。
還有十六天。
他閉上眼睛。
那些灰白色的造物,那些發光的孔洞,那些混亂的思維脈沖,又出現在黑暗里。但它們這次離得很遠,像隔著一層霧。
因為秀蘭在身邊。
因為她的呼吸聲,她的溫度,她的存在,擋住了那些東西。
他翻了個身,面對著她,慢慢睡著了。
天還沒亮透,王大海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身體自己醒的。這些年在外面養成的習慣,甭管多累,到了點就睜眼。他躺著沒動,聽了一會兒窗外的聲音——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海鷗遠遠地叫,院子里有人走動,是王建國在收拾東西。
秀蘭還在睡。她側著身,呼吸很輕,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月光早沒了,窗戶紙泛著灰白,天快亮了。
他輕輕把她的手挪開,下床。
腳踩在地上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腕。計時器還在,黑色表帶,小小屏幕,數字在跳:15天22小時14分鐘。
還有十五天。
他把手放下,不看了。
院子里,王建國正在整理漁網。老人蹲在地上,手里拿著梭子,一針一針地補。那張網有些年頭了,線都泛黃,好幾處破洞。
“起這么早?”王大海走過去。
“老了,睡不著。”王建國頭也不抬,“你也睡不著?”
“嗯。”
王建國拍拍身邊的小板凳。王大海坐下。
父子倆就這么坐著,一個補網,一個看。太陽還沒出來,天邊只有一道淺紅色的光。海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腥味。
“今兒個想去哪兒?”王建國問。
王大海想了想。“想去老礁那邊看看。”
王建國手上的動作停了停。他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
“老礁?”
“嗯。”
老礁是離岸最遠的一片礁石區,退潮時才露出來,漲潮就全淹了。村里人很少去那邊——太遠,太險,礁石又滑,稍不留神就摔跤。但那邊有好東西,海參、鮑魚、各種值錢的貝類,都躲在那些礁石縫里。
“想去看看。”王大海又說了一遍。
王建國點點頭。“想去就去。帶個網兜,穿雙防滑的鞋。”
“好。”
秀蘭起來的時候,王大海已經在準備東西了。他從雜物間翻出一雙舊膠鞋,鞋底已經磨平了,但防滑還行。又找了一個網兜,一根鐵鉤子,一個裝海貨的簍子。
“去老礁?”秀蘭站在門口問。
“嗯。”
秀蘭沒說話。她走進來,從柜子里翻出一卷細麻繩,塞進他兜里。
“綁腰上。”她說,“那邊礁石滑,摔了沒人知道。”
王大海看著她。她頭發亂著,臉上還有睡痕,但眼睛很認真。
“好。”他把麻繩收好。
秀蘭又去廚房,包了兩個飯團子,用油紙包好,也塞進他兜里。
“餓了吃。”
王大海看著那些東西,心里有什么東西軟了一下。
“秀蘭。”
“嗯?”
“等我回來。”
秀蘭點點頭。“早點回。”
王大海沿著沙灘往東走。
太陽剛升起來,光線還是軟的,金紅色的。退潮已經退了很久,沙灘上留下一道道波紋,像凝固的海浪。小螃蟹在沙洞里進進出出,看見人來,飛快地躲進去。
他走得不快,邊走邊看。
這片海,他太熟了。哪片灘有蛤蜊,哪片礁有海螺,哪片水深有魚,閉著眼都知道。小時候跟著父親趕海,十幾歲就自己來,二十多歲開始出海打漁——這片海養了他二十多年。
現在他又回來了。
雖然只是暫時。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老礁的輪廓出現了。
那是一片黑色的礁石群,從沙灘一直延伸到海里。退潮時能露出幾百米,漲潮時就剩幾個尖。礁石被海水沖刷了無數年,表面光滑得像抹了油,長滿了海蠣子和藤壺。踩上去一不小心就摔,摔了就是一身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