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死寂與壓抑中緩慢流逝。
蘇婉清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守護了多久。丹藥的效力早已過去,體內的空虛與寒冷陣陣襲來。此處沒有絲毫天地靈氣可供吐納,玄陰本源又因救治林風而損耗大半,她的狀態正一點點滑向危險的邊緣。
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林風眉心那點微光。
那光芒依舊微弱,卻不再像之前那樣隨時可能熄滅。它以一種極其緩慢、但異常穩定的節奏閃爍著,每一次明滅,都仿佛在從周圍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寂滅中,汲取著某種難以理解的力量。
更令蘇婉清心驚的是,林風體表那些最猙獰的傷口邊緣,開始浮現出極淡的灰白色紋路。這些紋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緩緩蔓延,所過之處,血肉的潰爛似乎被抑制,甚至有那么一絲絲極其微弱的生機在艱難地萌發。這不是她玄陰寒息的效果,更像是林風自身混沌劍魂引導下的某種奇異修復。
“他的體質……或者說他的劍魂,正在適應這里的環境?”蘇婉清心中暗忖,憂慮并未減少。這種修復太緩慢了,而且伴隨著從環境中吸收未知能量,福禍難料。
不能再等下去了。林風的狀態暫時穩住了最低限度的生機,但若找不到出路,找不到靈氣充沛之地或療傷資源,兩人遲早會油盡燈枯。
蘇婉清強撐著站起身,玄月劍杵地,冰冷的劍柄讓她精神微微一振。她必須探查周圍,尋找生路。
首先,是光源。頭頂極高處透下的微光太弱,且似乎來自厚重的巖層縫隙,難以攀爬。她將目光投向溶洞深處,那條寂靜流淌的漆黑暗河。河面寬闊,不知源頭,亦不知去向,漆黑如墨的河水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給人一種深不見底的心悸感。
沿著暗河探索,或許能找到出口?
蘇婉清看了一眼依舊昏迷的林風,猶豫片刻,最終下定決心。她以劍為筆,在兩人所在的石臺周圍,布下了一個簡單的警示與防護劍陣。此陣威力不大,但若有外物靠近,她能第一時間感知。然后,她將玄月劍系在背后,小心翼翼地朝著暗河方向走去。
腳下巖石濕滑,布滿青苔。空氣越來越潮濕陰冷,那股衰敗寂滅的氣息也愈發濃郁。暗河無聲流淌,河面平靜得詭異,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蘇婉清沿著河岸走了約莫百丈,溶洞空間愈發開闊,但光線也更加暗淡。她不得不運轉目力,才能勉強看清前方。
忽然,她的腳步頓住了。
前方不遠處,靠近河岸的淺灘上,似乎堆積著什么東西。
不是巖石。
她屏住呼吸,緩緩靠近。當看清那是什么時,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是尸骸!
不止一具!
零散的、灰白色的骨骼半埋在黑色的淤泥與鵝卵石中。骨骼大多不完整,斷裂處呈現不規則的鋸齒狀,仿佛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生生撕碎或碾碎。從骨骼的形態判斷,有人形的,也有體型龐大、明顯屬于妖獸的,甚至還有一些骨骼呈現奇異的金屬或晶石質感,不似凡物。
這些尸骸不知在此沉寂了多少歲月,早已失去所有靈性,只剩下最本源的骨質,浸泡在漆黑河水中,泛著慘淡的光。
“萬劍……葬坑……”蘇婉清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林風昏迷前,從龍吟中捕獲的破碎詞句。難道這里,就是所謂的“葬坑”?這些尸骸,是上古大戰的遺存?
她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這里是戰場遺跡或墳場,那意味著危險可能遠超想象,同時,也意味著……或許能找到一些遺落之物?
強忍著不適與心悸,蘇婉清仔細檢查了最近幾具相對完整的人形骸骨。骨骼早已風化脆弱,一觸即碎。骸骨旁,并沒有看到任何儲物法器或兵刃的殘骸,仿佛所有有價值的東西,都在漫長歲月或某種力量下湮滅了。
就在她準備放棄,繼續向前探索時,目光掃過河面,瞳孔驟然收縮!
在那漆黑如墨、平靜無波的河面中央,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了一具尸體!
那是一具相對“新鮮”的尸體!
身穿破爛的灰色麻衣,身形干瘦,面部朝下浸泡在河水中,長發散開,隨著水流微微飄蕩。尸體表面沒有明顯傷口,但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敗色澤,仿佛所有生機和色彩都被河水吸走了。
更讓蘇婉清汗毛倒立的是,這具尸體出現的毫無征兆!前一瞬河面還空無一物,下一瞬它就靜靜地浮在那里,仿佛亙古以來便存在于河底,此刻才浮上來。
“誰?!”蘇婉清低喝一聲,玄月劍瞬間出鞘,幽藍劍光護住身前,死死盯住那具浮尸。
浮尸毫無反應,依舊隨著極其緩慢的水流微微晃動。
蘇婉清不敢大意,緩緩后退。這暗河太過詭異,這浮尸的出現更是透著不祥。她決定先退回林風身邊。
然而,就在她后退第三步時——
嘩啦。
一聲輕微的水響。
不是來自河中央那具浮尸,而是來自她側后方,靠近岸邊的淺水處!
蘇婉清猛然轉頭!
只見另一具同樣穿著破爛灰衣、皮膚灰敗的尸體,正從漆黑的河水中緩緩“站”起來!河水從它身上滑落,無聲無息。它低垂著頭,濕漉漉的長發遮住了面容,雙手自然下垂,指尖滴落著粘稠的黑水。
緊接著,是第二具、第三具……短短幾個呼吸間,附近數十丈的河岸邊,竟接二連三地站起了十多具同樣的灰衣浮尸!它們姿態各異,有的殘缺,有的完整,但都散發著同樣死寂、灰敗的氣息,無聲地“望”向蘇婉清。
它們沒有眼睛,或者說,眼眶中只有兩團深不見底的黑暗。
蘇婉清背脊發涼,握劍的手緊了緊。她能感覺到,這些浮尸身上并沒有強烈的能量波動,甚至沒有活物的氣息,但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構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它們……是被她的生人氣息吸引來的?還是這“墜龍淵”中固有的詭異?
浮尸群開始動了。
它們動作僵硬而緩慢,卻目標明確,從四面八方,朝著蘇婉清緩緩圍攏過來。行走間,它們腳下流淌出黑色的水漬,散發出更加濃郁的腐朽與死寂氣味。
不能被困在這里!
蘇婉清眼神一厲,玄月劍光華暴漲!她沒有選擇硬拼,而是身形化作一道幽藍光影,朝著來時的方向疾退!同時,數道凌厲的玄陰劍氣向后激射,斬向逼近的幾具浮尸!
嗤嗤嗤!
劍氣斬中浮尸,發出如同砍中敗革的悶響。浮尸被斬得倒退幾步,身上留下深深的劍痕,灰敗的皮肉翻開,卻沒有鮮血流出,只有更濃的黑氣從中逸散。它們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略微停頓,便再次圍攏上來,甚至被斬開的傷口也在緩緩蠕動,有愈合的趨勢!
“麻煩!”蘇婉清心頭更沉。這些東西難以徹底消滅,且數量不明,一旦被纏住,后果不堪設想。她將速度提到極致,朝著石臺方向沖去。
身后,那十幾具浮尸不依不饒,僵硬卻堅定地追趕著,速度竟也不慢!更遠處,河面之上,又有新的灰影在緩緩浮現……
蘇婉清沖回石臺附近,一眼看到林風依舊躺在劍陣中央,眉心微光閃爍,似乎對周圍的危機毫無所覺。而警示劍陣并未被觸發,看來這些浮尸并非從地面靠近?
她來不及細想,雙手迅速結印,將之前布下的防護劍陣全力催動!一層幽藍色的光幕升起,將石臺籠罩。
幾乎在光幕升起的瞬間,最先追來的幾具浮尸已經撲到!它們伸出灰敗的手臂,徑直抓向光幕!
滋啦——!
浮尸手掌觸碰光幕的瞬間,如同燒紅的鐵塊放入冷水,接觸處冒出大股黑煙,光幕也劇烈蕩漾起來!浮尸似乎受到了某種傷害,手臂迅速變得焦黑、萎縮,但它們仿佛不知疼痛,依舊用身體瘋狂撞擊、抓撓著光幕!更多浮尸從黑暗中涌來,加入沖擊的行列。
光幕在十幾具浮尸的持續沖擊下,光芒迅速黯淡,眼看支撐不了多久!
蘇婉清臉色煞白,一邊拼命向劍陣輸送所剩無幾的玄陰真元維持,一邊焦急地看向林風。
就在這時——
一直沉寂的林風,身體忽然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他眉心那點灰白微光,閃爍的頻率陡然加快!一股比之前清晰許多的吞噬與排斥之力,以他為中心,悄然擴散開來。
那些正在瘋狂沖擊光幕的浮尸,動作齊齊一滯!它們那沒有瞳仁的“目光”,仿佛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吸引與威脅,同時轉向了光幕內的林風!
尤其是林風眉心那點微光,對它們而言,似乎散發著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以及,源自本能的恐懼!
吼——!
一具格外高大的浮尸,猛地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沙啞嘶吼,放棄了攻擊光幕,轉而朝著林風的方向,張開了流淌著黑水的巨口,一股灰黑色的死寂吐息,如同箭矢般穿透光幕(光幕已極為稀薄),射向林風的頭顱!
“不!”蘇婉清驚駭欲絕,想要阻攔,卻已來不及!
然而,就在那死寂吐息即將命中林風眉心的剎那——
林風眉心那點微光,驟然一亮!
不是刺目的光芒,而是一種深邃的、仿佛能吞沒一切的“原暗”!
灰黑色的死寂吐息,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那點原暗微光吸收、吞噬,沒有激起半點波瀾!
緊接著,一股無形卻更加宏大的牽引力,從林風身上爆發出來!目標,正是周圍所有的浮尸,以及它們身上散發出的、與這“墜龍淵”同源的死寂、衰敗、破滅的氣息!
浮尸群仿佛遇到了天敵,發出驚恐的嘶叫,想要后退,卻被那股無形的力量牢牢吸住!它們身上逸散出的灰黑死氣,如同百川歸海,瘋狂涌向林風,沒入他眉心的微光之中!
而隨著這些死寂氣息的涌入,林風體表的灰白紋路蔓延速度陡然加快,氣息雖然依舊微弱,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與這片死亡之地融為一體的深沉意味。
蘇婉清呆立在原地,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手中的玄月劍緩緩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