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中年男人出現在露天茶樓后身的一條小巷里。
他站在巷口,四下張望了下。
很快,他又恢復了常態,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快速脫掉了身上的長衫,同樣被扔進鐵皮垃圾桶的,還有貼在唇上的假胡須。一只手使勁一撕,粘掉了他嘴角的一塊皮,傷雖不深,但刺痛無比,他悶哼幾聲,快速理順身上的盤扣對襟短褂,又捋了捋頭發,從褲兜摸出一副金邊眼鏡帶上,一個精干體面頗為儒雅的中年男人形象便具現了,誰也不會將和他剛才喝茶的男人聯系到一起。
然后,他繼續往前邊走去。走路的時候微微低著頭,但因為提前踩過點,他對四周的情形了如指掌,拐出小巷后,他一閃身鉆進了一個公用電話亭,撥通了茶樓的電話。
一杯茶喝得見了底,趙德山坐在靠窗口的位置,一邊吃熨斗糕,一邊看表。
這時,柜臺的電話響了。掌柜接起來聽了兩句,抬頭環顧大堂:
“哪位是趙編輯,您報社的朋友找你。”
“這呢,有勞掌柜的。”趙德山心下一動,快步走過去,跟掌柜的說了聲謝,然后拿起聽筒,故意說得很大聲:
“喂,我是老趙,您哪位啊?......劉記者啊,好的,好的,我這就來。”
趙德山不動聲色地掛斷了電話,將一張鈔票放在桌上,問了一句:
“老板,廁所在哪哈?”
順著老板所指的方向,趙德山不慌不忙地朝茶樓后門走去。一出后門,他立刻加快了腳步。
沒走多遠,趙德山走到了一個公車站臺。
站臺上站著幾個人,趙德山氣喘吁吁地靠了過去,左顧右盼,裝作焦急等車的樣子。
不一會兒,車來了。趙德山嘴里說著“抱歉”先上車,坐在一個臨近車門的位置。
很快,其他人也上了車,車門關上,車開始慢慢前行。這時,趙德山突然朝司機問了一句:
“這車到湖廣會館嗎?”
“不到,坐錯車了---”
車剛停下,沒等售票員將車門全拉開,趙德山已經跳下了車。
他站在原地,目光著汽車越走越遠。隨后,他又左右看了看,馬路上并沒有左顧右盼的行人,也沒有轎車或黃包車跟隨,更沒有人緊跟著下車,這才轉頭從相反的方向離去。
此刻,他并不知道,之前打電話的中年男人,這會正拿著望遠鏡埋伏在公交站臺對面一幢四層筒子樓的樓頂。這個視角居高臨下,公交站臺附近的情況一目了然,連遠處的望江閣茶樓也看得清清楚楚。
“處座,毒蛇出洞,我們就不管不顧?”
趙德山家對面的茶樓里,一眾便衣見張義對趙德山的出行不管不顧,都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可張義只管喝茶看報,絲毫沒有著急的意思。他不僅沒有回答下屬的問話,反而說了幾句毫不相干的話:
“永州之野產異蛇,哦,應該說倭國,倭國之野產異蛇黑質而白章,觸草木盡死,以嚙人,無御之者。”
“撲蛇者說?”猴子愣了愣說。
“然得而臘之以為餌,可以已大風、攣踠、瘺、癘,去死肌,殺三蟲。”
這話讓猴子更加迷茫了:“那現在呢?”
張義將報紙放下,往椅子上一躺:“先睡個回籠覺。誰知道哪有眼睛盯著呢,別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但是......”
“但什么但,別吵了,我都一晚上沒睡覺了。”說著,張義真的閉上了眼睛。
筒子樓樓頂,中年男人拿著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對面的一舉一動,看到趙德山下了公交車離開后,他又分別向趙德山附近的行人、車輛以及路口眺望著,一切如常。
放下望遠鏡,中年男人緊皺著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
......
南山,位于山城NA區,山上有黃葛古道等人文景觀,沿途風景優美,但趙德山一點也不喜歡,爬山太累了,況且他也沒有心情欣賞風景--小蝶是怎么暴露的,他想不通;另一方面,那個住在他隔壁的軍統特務,也讓他放心不下。
趙德山心神不定地爬著山,思忖著約自己見面的人到底是誰。剛才電話里聽了幾句,對方的聲音似曾相識,但他還是不敢肯定。中途換接頭地點,是隱秘接頭的必要手段。這說明,這個神秘人比他想象的還要謹慎。
走了很久,趙德山終于在一處偏僻無人的山路旁,看見了靜靜等候的中年男人。他一個怔愣,仔細打量男人幾眼,才湊過去小聲說:
“您可跟以前不一樣了,山本少佐。幾年不見,連個消息都沒有。要不是您在電話里多說了幾句,我都認不出來---你怎么瘦成這樣了?”
“也許是水土不服吧。我現在叫陸仲平!”陸仲平變戲法一樣從腳旁拿過一個食盒遞給趙德山,“嘗嘗吧,我親手做的,有家鄉的味道。”
趙德山心里一動,打開食盒,才發現里面裝著幾個糯米團子,不由會心一笑,果然還是老朋友了解自己。七七事變后,國民政府收回了王家沱日租界,日本僑民在山城的商業活動基本停止了。到了今年,中日戰事正處于激烈焦灼階段,山城作為戰時陪都,對日態度強硬,社會氛圍敵對,日本餐飲店根本無法生存。據悉,只有在戰俘營里,偶爾提供日本菜,但那主要是對內,不涉及對外商業經營,所以他已經很久沒吃過日本料理了。
他囫圇吞棗般吃了一個糯米團子,咕嚕著問:
“您是什么時候到山城來的?”
陸仲平沒回答,自顧自點了一根煙。趙德山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抱歉,一時激動,紀律都忘了。不該問,不問,不問。”
陸仲平呵呵一笑:“報紙看了吧?”
報紙,趙德山心里一顫,知道他說的是小蝶身份暴露的事。
“她是怎么暴露的?”果然,陸仲平直接問了出來。
趙德山猶豫了下:“我也一頭霧水,柳凝雪已經死了,按理說她沒機會招供才對......會不會是小蝶露出什么破綻了?”
陸仲平不置可否:“不管怎么暴露的,她的身份暴露了,開口說話是遲早的事。”
趙德山頓了頓,說:“我會想辦法的。”
“這會是個麻煩呀。”陸仲平看了他一眼,話鋒一轉,“咱們有多少年沒見過了?”
“快十三年了吧。”
“是啊,十三年轉瞬即逝。這兩年辛苦你了。”
“分內事。應該的。”
“看到你平平安安的,我很高興。柳凝雪的事兒,沒露出什么破綻吧?”
提起這件事,趙德山的表情有些凝重,回道:“根據她之前提供的情報,我威逼利誘錢小三,哦,他是軍統司法處的,應該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毛鐘新、毛齊五叔侄手中。我是借他的手除掉柳凝雪的.......不過,錢小三隨后就死了,一家三口,據說是車禍,可我總覺得這件事沒那么簡單。”
陸仲平凝神聽著,若有所思。
趙德山覷著他的神色,猶豫了一下,終于把琢磨了半天的話說了出來:
“我隔壁住進來一個軍統的特務。”頓了頓,他一五一十把沈臨鋒的事說了一遍,而后嘆了口氣,“您說這是一個巧合呢,還是敵人的試探?”
陸仲平的神色有些凝重。隨后,他湮滅了手中的煙,琢磨著趙德山剛才和他說的事:“我從來不相信巧合一說。”頓了頓,他忽然問,“他的身份你怎么知道的?試探出來的?”
趙德山搖搖頭:“不是,是他主動告訴我的。”
陸仲平心安了,他又點了根煙:
“你準備怎么應對?”
“撤離!”趙德山望著他,說得小心翼翼,“我覺得再待下去,恐怕會出事,我請求立刻調回上海。”
“我看可以。”陸仲平語氣平和,看不出喜怒。而趙德山被這四個字點燃了希望,他正了正身子,說:
“山本少佐,紀律我很清楚,我只是怕身份暴露了,影響到任務。”
“說到任務,那咱們就得好好嘮叨嘮叨。兩年,你在山城潛伏了兩年,不短了,雖說臥薪嘗膽,但干的工作就是個高級交通員,對吧?我沒別的意思,畢竟組織分工明確,就是想和你探討一下,回到上海,你能干什么?老婆孩子熱炕頭?上海可不是滿洲,沒有土炕讓你睡。”
趙德山頓時無言以對。陸仲平哼了一聲,聲調一變,陰沉沉地說:
“現在有一件棘手的事亟待解決。經費出了些問題。新的錢需要流程和時間,暫時還沒下來。之前的錢都在小蝶那里。”
“啊,錢放在哪里?銀行還是安全屋?”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是現金。”陸仲平彎腰將煙頭湮滅,看了眼山林深處,緩緩說道:
“錢的問題我來解決,你現在需要做的是搬家。”
“搬家?”趙德山很意外。
“對,馬上搬。不管住在你隔壁的軍統特務有什么目的,你都得搬家。”
“可是,這么倉促地搬家,一定會引起別人懷疑的。”趙德山提出了異議。
“是啊,什么事能讓一個死皮賴臉貪小便宜賴在前單位宿舍的人突然搬家呢?”陸仲平的語氣有些意味深長。
趙德山注視著他,看見對方從腰后摸出一個厚厚的信封,他似乎已經猜到了這個理由。
陸仲平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測:“這里面除了錢,還有一張名片,是大東書局負責人的聯系電話,你回去后就和他聯系,和他簽定你小說的出版協議。”
雖然已經猜到了,但趙德山還是愣住了,猶疑著問:
“這個人是我們的人?”
“金陵那邊殘存的漏網之魚,可以為我多用。也許這是最好的辦法。想想看,一個落魄文人,突然發了筆橫財,他會怎么做,當然是揮霍。有了票子,自然要房子、車子、女子、位子,用他們的話說,就是‘五子登科’。呵呵,合情合理,沒有人會懷疑的。”
趙德山釋然了:“是,回去之后我馬上著手。”
“嗯。”陸仲平正視著他,語氣嚴肅:“如果你搬了家,那個軍統特務還糾纏不清,你應該明白怎么辦。”
“是。”趙德山禁不住打了個寒顫。還能怎么辦,當然是迅速撤離逃走,如果不能,那就自裁。
陸仲平停了會兒,又說:“還有件事,本來過幾天才會告訴你。既然天照大神讓你現在就搬走,我就先給你透口氣。聽說過《華錫借款合約》嗎?”
趙德山搖頭。
“從去年到今年,支那和美國一共達成了幾項協議。《華錫借款合約》是去年四月達成的,美國提供2000萬美元貸款,年息4.5%,支那7年內出售4萬噸錫償還,資金限購美產非軍火物資。
十月,他們又簽署了《鎢砂借款合約》,美國提供2500萬美元貸款,支那5年內售鎢砂償還,可購買部分軍需物資。
今年2月,他們又簽署了《金屬借款合約》,這次是5000萬美元。接著是《中美平準基金》,又是5000萬美元。
接著美國通過了《租界法案》,宣布支那為受援國,開始以租界形式提供軍火物資,同時批準了援華航空隊飛虎隊的組建。”
陸仲平越說越急,語氣陰冷,“聽出這其中的變化了嗎?錢越給越多,軍火限制條款越來越松,美國人顯然不打算再置身事外了。同時,在大日本帝國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部后,美國佬立即宣布凍結大日本帝國在美所有資產,并全面禁止對帝國出口石油、鋼鐵等戰略物資,八格牙路,戰爭的形勢正在向不好的方向發展。”
“怎么會這樣?”趙德山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問,“那我們怎么辦?”
“那是天皇陛下和軍部操心的事。”陸仲平冷冷看他一眼,然后話鋒一轉,“你的任務很簡單,就是從果黨財政部的保險柜里拿到這些文件。”
“是,我想法辦法打聽一下。”
“要快,最遲三天后的現在,我要聽到結果。”
“三天后?”趙德山有點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時間也太緊了。但陸仲平卻是不容置疑地朝他點頭。隨后,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抓緊時間吧,這是上級的命令,是帝國和米畜(日語中亜米利加簡稱米國,畜即是畜生,蔑稱)談判的籌碼,我們必須完成。”
見趙德山有點兒發蒙,陸仲平接著說:
“中村大尉,我可以提醒你一下,財政部有一位女秘書,她有一個三歲小孩,孤兒寡母,如今正需要男人的溫暖。”
這是讓自己去勾引女人,趙德山當然聽得出弦外之音,他急忙辯解道:
“我......我不擅長這種事,是不是換個人?”陸仲平沒接茬,趙德山抬頭看了他一眼,補充了一句,“我先想想辦法,好吧。”
見此,陸仲平換了一種口氣,溫言相告道:
“我知道這件事很匆忙,但我們別無選擇。相信我,如今你發了筆橫財,馬上就要變成體面人了,只要出手闊綽些,找準她的軟肋,先破后立,先穩后變,沒有攻不破的城堡。你說呢?當年你不就是這樣拿下惠子的嗎?”
這話點到了趙德山的軟肋,他看了看陸仲平,凜然應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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