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掉口罩,一身綠色手術(shù)服的醫(yī)生對著門前夏穎和陸遠(yuǎn)無奈的搖了搖頭,隨后便離開了。
從醫(yī)這么多年,特別是最近調(diào)到急診,生離死別他已經(jīng)見慣了。
“爸爸不行了...不行了...”
夏穎仿佛心臟被人一把揪住,呼吸困難,雙目空洞,失神的不斷重復(fù)著醫(yī)生那那句話。
隨后,她顧不得穿上無菌服,直接推門跑進(jìn)了手術(shù)室。
猶豫片刻后,陸遠(yuǎn)也跟著夏穎走了進(jìn)去。
“爸爸,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夏興邦的身體被一塊綠布蓋住,似乎是用盡了全部力氣,才勉強抬起眼皮,口中含糊不清的發(fā)出了幾個聲符。
“穎...穎穎...”
“我在呢,我在呢爸,穎穎在呢...”
攥著夏興邦的手,夏穎抽了抽鼻子,盡力的在臉上擠出一抹笑容。
她已經(jīng)意識到,這可能是她和父親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后一面了。
夏穎不想讓他在最后時刻,看到自己這副悲痛的樣子。
她想讓爸爸走的安心一些。
“穎...穎,對...對不起,爸爸不能...不能再陪著你了...”
“不能...不能看著你出嫁,爸...爸,食言...食言了...”
夏興邦毫無血色的臉上,一滴滴淚珠翻涌而出。
同女兒相處的畫面如跑馬燈一般,在腦海中一一浮現(xiàn)。
出生時,第一次抱在懷中的緊張與無措。
叫第一聲爸爸時的欣喜。
剛剛學(xué)會走路時的驕傲...
每一件事,此刻在他的記憶中都變得無比清晰。
人生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鍵,又重新經(jīng)歷了一次。
他夏興邦這輩子,沒什么本事,最大的驕傲就是娶了個好媳婦,生了個好姑娘。
可惜,如果能再多陪她們一段時間就好了。
至少...至少等到自己的閨女有了新的依靠。
“爸,你已經(jīng)為我和媽媽做了很多了,已經(jīng)夠了,真的夠了...”
“你看,我已經(jīng)找到男朋友了,他很照顧我,對我很好,這次特意陪我回來看您。”
自己的胳膊被夏穎輕輕挽起,陸遠(yuǎn)能夠感受到她身體在顫抖。
這丫頭,真的已經(jīng)竭盡全力地在控制自己的情緒了。
“夏叔,你放心吧,穎穎今后就交給我了。”
“我不會讓她受到一點委屈的。”
陸遠(yuǎn)看著這個躺在病床上,臉上毫無血色的漢子,輕聲呢喃。
這是他的承諾。
聽到夏穎的話,夏興邦渾濁的眼神中瞬間有了一絲光亮。
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他將壓在他眼眶上的,那沉甸甸的眼皮,全部抬了起來。
燈光很刺眼,但夏父依舊拼命的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陸遠(yuǎn)的長相。
沉默片刻,陸遠(yuǎn)向前挪了挪身子,半彎著腰,把臉貼近了些。
“好...好啊...好...”
一連說了三個“好”,露出了最后一抹欣慰的笑容。
“你叫...叫什么名字?”
“陸遠(yuǎn)。”
“陸遠(yuǎn)...陸遠(yuǎn),穎穎就...就拜托你了,照顧好...照顧好她。”
“我會的,夏叔。”
看著陸遠(yuǎn)鄭重的點了點頭,夏興邦這才安心的閉上了眼睛。
“沒有遺憾了,這輩子...沒有遺憾了。”
“穎穎,不要哭,爸爸最喜歡看你笑了。”
“你一笑呀,爸爸就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
“平日工作不忙了,記得多回來看看你媽,她呀,最喜歡和人嘮嗑了。”
“我走了,她自己一個人會很孤單的。”
“穎穎...”
夏興邦口中的話越來越清晰,但與此同時,聲音卻也越來越小。
直到完全消失,一旁儀器中發(fā)出叮的一聲,心率水平徹底歸零。
夏興邦,赤裸裸的來,也赤裸裸的走了。
辛勞了五十三個春秋,今天,他終于休息了。
看著趴在夏興邦身上,號啕大哭的夏穎,陸遠(yuǎn)沒有拉開她,而是讓她盡情的發(fā)泄。
......
醫(yī)護(hù)人員將善后工作處理好之后,便將夏興邦抬到了救護(hù)車上。
陸遠(yuǎn)沒有離開,而是跟隨著夏穎和鄧淑娟母女二人一起回了家。
車內(nèi)很安靜,一路上相顧無言,夏穎靜靜的看著他父親那具失去呼吸的身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東丘縣,黃村。
村子不大,約莫只有幾百戶人家,但村民之間幾乎都相互認(rèn)識。
看到夏興邦那具冰冷的身體,這些鄰居也不禁會感嘆一聲蒼天無眼。
這么好的一個人,怎么這么早就走了呢?
......
“陸遠(yuǎn),謝謝你,謝謝你能陪我回家,讓爸爸走的時候沒了遺憾。”
夏興邦親戚不多,白天來吊唁的也大多都是附近的鄰居。
夜幕降臨,屋子里便又恢復(fù)了寧靜。
“不客氣,今天,也算是讓我重新認(rèn)識了你吧。”
“陸遠(yuǎn),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自私?”
“是不是覺得我很拜金?”
庭院中,今天的月光格外的明亮,照在臉上,帶著幾分皎潔。
陸遠(yuǎn)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站起身子,抬頭望向高懸于天際的那輪明月,夏穎突然笑了。
“小時候,爸爸拿到工資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我買好多好吃的。”
“雖然說家里窮,但是村子里別的孩子有的,我也從來沒有缺過。”
回憶起往昔的記憶,她的臉上總是掛著笑意。
“隨著我慢慢長大,我發(fā)現(xiàn)一些男人看我的眼神開始變得怪異了起來。”
“我只要稍微順著他們,說兩句好聽的話,就可以得到一些吃的玩的。”
“再到后來,我上了大學(xué),倚仗著自己的這張臉,不少富二代開始追求自己。”
“當(dāng)然,我知道他們只是想玩玩,但是拉扯之間,我也能得到不少好處。”
“但是,至今為止,我仍然能記得,當(dāng)我把錢拿回家里的時候,父親那副嚴(yán)厲和傷心的樣子。”
“那是爸爸第一次對我生氣。”
“他害怕...害怕我走錯了路。”
“所以,這么多年,即便是做直播,我也只是唱歌聊天。”
“我怕如果自己和那些女人一樣搔首弄姿,傳到爸爸的耳朵里,他會傷心,會難過。”
“每個月,我都會把自己一半的工資寄回家。”
“可是他們卻從來沒有花過一分,而是把這些錢替我攢了起來。”
“你知道嗎,拿到你給我打賞的那些錢之后,我第一時間是興奮,有了這些錢,爸爸媽媽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但隨后,緊張和無力的感覺便席卷全身。”
“這么多錢,我根本就沒有辦法和他們解釋,拿著只會讓他們覺得燙手和不安。”
“如果不是爸爸出事,我根本就不敢把錢拿回來。”
夜空幽靜,只余下縷縷月光,照耀著眼前的女子。
這一刻,陸遠(yuǎn)才真正的認(rèn)識這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