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陣雨,時間并不長,卻足以讓蘇珊淋成落湯雞,濕透了身體、冰涼了心。回到家時,她失神落魄、呆若木雞、頭發散如厲鬼的模樣,嚇壞了在家里等消息的肖蕊。
肖蕊認識蘇珊五年,從沒見過這樣的蘇珊。即便是在生母忌日,見完父親后回來的她,也頂多是提不起精神,不至于像現在這般,似被人抽走了靈魂,彷徨、失落、無望,沒有一絲溫度。
見蘇珊不說話,只呆呆地站在門口,肖蕊趕緊擁抱著她,想給她一點溫暖。
“珊寶,怎么了?你別嚇我!”
“你是不是發現了什么?說話啊,別憋著!”
“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下來,也別自己扛!”
“我在。”
肖蕊的聲音堅定,仔細聽,卻有一絲顫抖。
蘇珊這才抬眼,輕輕張開嘴。
“是蘇娜。蕊,我累了,回頭說。”
說罷,蘇珊直奔臥室,將自己反鎖屋中,蹲在淋浴房里,把水流擰到最大,掩蓋下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哭泣聲。
她為什么會情緒失控?甚至還咬人!
是被蘇娜的話影響?還是因為在意江明?
江明和顧依琳什么關系?明明冷淡,卻又樣樣接受,是顧依琳被玩弄感情,還是江明被包養?
江明的事,與自己何干?都說了討厭他、不想再見他,可為什么心會這么疼,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塊?
太多的疑問、困惑,太陌生的心酸、難受。
理不清,索性先不想。
洗完澡,蘇珊渾渾噩噩地睡去,直到翌日鬧鐘響起。
用淡妝掩蓋下黑眼圈,又灌了一杯濃黑美式,蘇珊掛上記者證,強打起精神,準備奔赴賽場。出門前,看著肖蕊擔憂的眼睛,她努力擠出一絲笑。
“別擔心,我會沒事的,等我回來,慢慢說。”
蘇珊想好了,堅持完今天,就遠離游泳項目,再不見江明,讓一切都煙消云散。
......
此時的江明,不知自己已被人決定忘記,仍在宿舍里昏睡,連鬧鐘響都沒聽見。
當汪一寧砸門的聲音敲醒他時,一摸昏沉的額頭,便知道,壞了。
比賽最后一日,江明發燒了。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江明訓練過猛,舊傷未愈,新訓練計劃又不能耽誤,一直強撐著。連續作戰,精神上絲毫沒有放松,身體疲勞已積累到頂峰。昨晚的意外淋雨,以及情緒波動,是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汪一寧急忙扶江明去醫務室,37.8°,低燒,但江明渾身難受,頭痛欲裂。當聽到發燒導火索,是昨晚淋雨時,汪一寧比王隊醫還一臉不可置信。
這真的是江明?怎么會犯這種低級錯誤?他寧愿相信江明只是單純的過度訓練,累病了。
隊里不讓江明退賽,做完物理降溫處理,他急忙奔赴賽場。
上午男子400米個人混合泳預賽,江明在最后一組出場,從游程看,賽得很艱難。因對手都有所保留,他靠著優勢顯著的蝶泳、自由泳棒次,才將將保證了位次,以微弱優勢的成績,獲得預賽第一,晉級決賽。
4分13秒74,比他自己保持的全國紀錄慢了足有3秒,賽后蒼白的臉色,難以平復的喘氣,更都出賣了他的狀態。
江明沒經過媒體席時,蘇珊一直在糾結。她做了很久的心理斗爭,拼命想忘記昨晚的事情,假裝一切沒發生過,卻做不到。只能緊緊握著話筒,反復默念:心無旁騖,保持專業。
可真當她近距離看到江明后,心中卻是一揪,自然而然的擔憂,竟蓋過了酸澀尷尬。
“江明,你現在感覺如何?”
江明垂頭不語。不是生氣,而是頭暈,呼吸都難受。
還能再聽到蘇珊的聲音,他是開心的。畢竟這小妮子昨天發狠說再不見他、不跟他說話,但眼下,職業關系決定了她不僅要跟他說話,還得主動開口。
沒聽見江明的回應,蘇珊繼續追問。
“對今晚的決賽,有信心嗎?”
頓了幾秒,江明調勻呼吸,淺淺留下四個字,便離開了。
“全力以赴。”
整個過程,他沒有看蘇珊一眼。
......
蘇珊深知,現在不是鬧情緒的時候,對運動員來講,比賽期間,比賽最重。同樣,作為記者,工作期間,采訪和調查排第一。她壓下心中苦澀,利用下午空窗期,急忙聯系汪一寧,打聽江明的情況。
“發燒?”蘇珊震驚,胸口一緊。她看出了江明的虛弱,卻沒想到是發燒這般嚴重。
“珊姐,你居然不知道?估計明哥不想你擔心,沒告訴你。”汪一寧也很震驚,在他看來,江明現在對蘇珊,才是無話不說。
“他應該不想跟我說話。”蘇珊嘀咕,心中更加失落。
“什么?”汪一寧聽得不太真切。
“沒什么,怎么會突然發燒?昨天還好啊,雖然看著有點累。”
“不是有點累,是相當累!他昨天下午幾乎都躺在按摩床上,做肌肉放松。也就是年輕,太能扛了!我覺得他累糊涂了,情緒狀態都不佳,否則,昨晚怎么會讓自己淋雨?正常情況下,他能不注意?隊里也是,給他任務太重,雖說是全能王,但也不能往死里霍霍啊!”汪一寧撅著嘴,小聲蛐蛐。
從聽到淋雨開始,蘇珊的心態就崩了。
她原本以為,昨晚的事,她才是受害者,頻繁受到刺激。可現在想想,最無辜的人,其實是江明。
江明和顧依琳的關系,僅停留在猜測。退一萬步講,就算真有什么,她和江明也不是可以吃醋、鬧情緒的關系。江明并不知道她和蘇娜的關系,只是意外出現,又剛好看到劍拔弩張,希望她冷靜,不愿她開罪蘇娜,反應實屬正常。趕上大雨,給她衣服、想送她回家,都是好意相助,可卻受了一通埋怨,還淋了雨,何其無辜。比賽到第七日,疲勞累積至頂,更何況他每天任務都重,最該好好休息的時候,卻被莫名卷入這些賽場外的糾紛。如果不是她的沖動,她的折騰,或許江明就不是今天這樣的狀態。
如是想著,蘇珊眉頭緊蹙,整顆心,在愧疚中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