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崇政殿。
趙構放下手中的奏折,眉頭緊鎖。
“陛下。”康履小心翼翼地遞上熱茶,“岳元帥那邊...已經十日沒有消息了。”
“朕知道。”趙構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水面上飄浮的茶葉,“李綱他們怎么說?”
“左相李綱請陛下下旨,令岳元帥緩攻洛陽,先穩住汴京防線。樞密院陳規也附議,說眼下糧道太長,不宜深入。”
趙構冷笑一聲,“穩?怎么穩?金人現在正等著咱們喘口氣呢。一旦讓他們緩過勁來,這仗就沒法打了。”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望著臨安城外的西湖,
“岳飛的仗,朕不插手。他要糧,朕給糧。他要錢,朕給錢。但怎么打,朕信他。”
康履低頭應是。
他跟隨趙構多年,知道官家這番話里的分量。
這不僅僅是信任,更是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傳朕口諭,”趙構突然開口,“調江南東路今年的秋稅,全數北運。另外,讓戶部尚書親自去太湖邊上的大戶人家,該借的借,該征的征。告訴他們,這不是為了朕,是為了他們自己。”
“金人要是打回來,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他們這些有錢人。”
康履心頭一震。
這是要把江南的底子都掏空了。
可他不敢多言,只是躬身退下。
洛陽城外三十里,金軍大營。
“元帥,宋軍又來了。”
帳內,金軍元帥完顏宗翰——也就是金國二太子——正在研究輿圖。聽到這話,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來了多少人?”
“看旗號,大概五千騎。還是那套路,在營外轉一圈,射幾箭就跑。”
“不用管。”完顏宗翰冷冷地說,“岳飛這是在試探,想知道咱們有多少兵馬。”
他抬起頭,看著帳外的天色,“傳令下去,所有人不許出營。就讓他們在外面轉悠,看他們能轉到什么時候。”
完顏宗翰很清楚自己的處境。
四太子完顏宗弼死后,金國朝堂大亂,皇帝完顏亶連下三道旨意,讓他務必守住洛陽,絕不能再丟城池。
可守城,談何容易?
汴京已失,黃河防線崩潰,大宋的軍隊像潮水一樣涌向北方。
他手里只有三萬人馬,還有一半是新招募的簽軍,戰斗力堪憂。
唯一的優勢,就是洛陽城高墻厚,易守難攻。
“只要守到開春,”完顏宗翰喃喃自語,“只要守到援軍到來,局勢就能扭轉。”
可他不知道的是,岳飛要的,就是他這個想法。
汴京,中軍帳。
“大帥,金軍果然不出戰。”張憲回來復命,“完顏宗翰這老狐貍,鐵了心要縮在城里了。”
岳飛點點頭,臉上沒有意外之色。
他在輿圖前站了許久,手指在洛陽城周圍緩緩劃過,
“宗翰是金國宿將,比完顏宗弼更穩重。他知道自己兵力不足,所以絕不會野戰。”
“那咱們怎么辦?”王貴在一旁問,“強攻?洛陽城墻比汴京還高,而且城內有糧,咱們耗不起啊。”
岳飛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身,看向帳內的幾位將領,
“我問你們,一座城,最怕什么?”
眾人面面相覷。
“怕斷糧?”有人試探著問。
“不止。”岳飛搖頭,“一座城,最怕的是內外不通。”
他指著輿圖上洛陽西面的一條線,
“洛陽城內雖有糧,但城里不止守軍,還有十萬百姓。完顏宗翰現在肯定在實行軍管,百姓的口糧被壓到最低。”
“這種情況下,城內百姓對金人的不滿,會與日俱增。”
張憲眼睛一亮,“大帥的意思是...攻心?”
“不止攻心。”岳飛微微一笑,“我要讓完顏宗翰,連心都守不住。”
他轉身,拿起一支令箭,
“傳我命令,張憲。”
“末將在!”
“你率本部三千人,繞道洛陽北面,扎營在邙山腳下。不許攻城,只需每日在城墻下喊話,告訴城內百姓,大宋王師已至,只要他們打開城門,既往不咎。”
“是!”
“王貴。”
“末將在!”
“你率五千人,駐扎洛陽東面。每日派小股部隊騷擾,但不要強攻。同時,在城外十里處設粥棚,凡是愿意出城的百姓,每人賞米一斗。”
“末將明白!”
岳飛又看向岳云,
“云兒,你領兩千精銳,去城南守著。那里地勢低洼,金人不會從那里突圍。你的任務是防守,但要做出隨時準備強攻的姿態。”
“是,父親。”
最后,岳飛看向帳外,
“至于我,會親自坐鎮西面。”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等牛皋的消息。”
帳內一靜。
所有人都知道,牛皋那支左路軍,是這場仗的關鍵。
只要牛皋能切斷洛陽西路糧道,完顏宗翰就真的成了甕中之鱉。
可現在,誰也不知道牛皋是死是活。
“大帥。”王貴忍不住問,“萬一牛將軍...”
“沒有萬一。”岳飛打斷他,語氣堅定,“我信牛皋。他答應過我,一定會到。”
太行山深處,第十日。
牛皋已經不記得自己摔了多少跤。
他的棉襖早就破了,里面的棉絮被汗水浸透后又結冰,像鐵皮一樣硬邦邦地貼在身上。
身后的隊伍,從五千人變成了四千人。
有些人是凍死的,有些人是餓死的。
還有些人,是自己選擇留下的。
“將...將軍...我...我走不動了...”
一個年輕的士兵倒在雪地里,臉色蒼白得像紙。
牛皋停下腳步,走到他身邊蹲下。
這是個新兵,叫李二狗,是河北人,家里世代務農。去年金人南侵時,他的村子被燒了,父母死在亂軍之中。
李二狗是被岳家軍招募的歸正人,就是那些從金人統治區逃出來的百姓。
“二狗,”牛皋伸手拍了拍他的臉,“你跟老子說過,你有個妹妹,在金人那邊當奴隸,對不對?”
李二狗眼睛微微睜開,點了點頭。
“那你告訴我,你妹妹現在在哪?”
“洛...洛陽...”
“對,洛陽。”牛皋咬著牙,一把將他從雪地里拽起來,“老子現在就是要去洛陽!你要是死在這,你妹妹這輩子就見不著你了!”
李二狗渾身哆嗦,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可,可我真的走不動了...”
牛皋沉默了片刻,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震驚的決定,
他把李二狗背了起來。
“將軍!”旁邊的副將急了,“您不能...”
“閉嘴!”牛皋打斷他,背著李二狗往前走,“老子當年從泥腿子爬起來,是大帥給了我一碗飯吃,給了我一個做人的機會。”
“現在,老子也給這小子一個機會。”
他一步一步地踩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腳印,
“都他娘的跟上!還有五里!五里就到山口了!”
身后,那些原本絕望的士兵,看著牛皋的背影,眼眶都紅了。
有人咬著牙站了起來,有人攙扶著受傷的同伴。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因為他們知道,只要將軍還在走,他們就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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