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云晏稍猶豫些，就見龐旭直接上了馬車。
她轉身伸手，“上來。”
語氣清脆，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和扭捏。
這也是她一向的脾性。
虞云晏鬼使神差地抬了手，下一刻，就被龐旭大力拉了上去。
兩人沉默著往虞家的方向趕。
虞老夫人年事已高，身子大不如前，從今年打春起，就時常臥床不起。
加上王院使來看過幾回，直言不諱地說準備后事即可。
如今的王院使已經是王婉兒了。
她用自己的功績，當仁不讓地坐上了太醫院院使的位子。
進虞家大門的時候，虞家的下人來接，眼圈都是紅的。
“公子，老夫人大概是不好了……”
虞家的大多數下人是當年虞家進京的時候新采買的，也有之前從西南邊關那邊帶來的舊仆，可無論是哪邊來的，此時臉上都掛著悲悲切切的神情。
老夫人向來寬厚，對底下的人都好。
人心都是肉長的，伺候多年的主子哪怕是老死，也覺得傷心不已。
虞云晏歇了一路后，也覺得腿腳有了些力氣。
他已經顧不得蕭玉清給她下瀉藥的事情了，三步并做兩步，朝著虞家老夫人的那邊去。
龐旭緊隨其后。
虞家老夫人的屋子里這會兒已經圍了不少人。
因著虞云晏在京城為官，家中好些子嗣都來了京城投奔，尤其是虞家的姑娘們。
這會兒一進屋，就聽到里面哭的凄凄慘慘。
“公子來了。”有人喊道。
眾人頗為默契地讓了路。
龐旭沒有上前，她沖著看向自己的虞家眾人點點頭，安靜地站在了大家后面。
虞家的不少姑娘家都在棲梧館，此時看到龐旭，心里各有所思。
又見她跟著虞云晏過來……
“館長。”虞暖兒不動聲色地過來，湊近了龐旭，擋在她的身邊。
虞家的人看起來溫和整齊，其實私下里的心思也不少。
虞暖兒下意識地不想讓這些目光落在龐館長的身上。
在她心里，龐館長那是天人一般的存在。
屋子里面的虞老夫人這會兒許是聽到孫子的聲音，緩緩睜開了雙眼，“晏兒。”
她顫顫巍巍的雙手用力抓著。
虞云晏趕緊接著。
“祖母。”虞云晏也是紅了眼，好在他尚且控制的住，沒有當場哭出來。
寵辱不驚已經深深地刻在他的骨子里，若是熟悉他的人，倒也能看出來。
他的肩膀處有微微的顫抖。
他是在祖母膝下長大的。
“你還沒有成親，我也看不到那一日了。”虞老夫人這會兒倒像是釋然了，她拍拍他的手，“晏兒，若是可以的話，日后還是要尋個伴的。”
只是尋個伴，不為家族宗室。
不為延綿子嗣。
“祖母不放心你一個人。”虞老夫人又道。
她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像是回光返照，大有一種人到了臨死前，忽然就都釋然了的感覺。
到了這會兒，虞云晏也不再像過去一樣拒絕了。
他點頭，哽咽著說了聲好。
虞老夫人好像這才放下心來，她環顧四周，目光就遠遠地落在了后面的龐旭身上。
她微微一愣。
龐旭跟她正好對視上，她想了想，大步上前來，朝著虞老夫人長施一禮。
她是敬佩虞老夫人的。
這位老夫人，年輕的時候跟著夫君上戰場殺敵，不求任何功名，后來夫君戰死沙場，她女兒丟失，一下子就垮了身子，這才退下來好好養著。
“來。”虞老夫人朝著她伸手。
龐旭上前，將手放在她的手里。
虞老夫人看著她，又扭頭看了眼旁邊的虞云晏，忽的拾了孫子的手。
她將兩只手合在一起。
“你們兩個，都是可憐的孩子……”
世人所見，兩個人都是同一屆的進士，又是一同當了丞相，年紀輕輕，風光無限。
可落在虞老夫人的眼里，這兩人都是自小沒有爹娘疼愛的。
虞云晏尚且好些，她能看顧幾分。
聽說龐旭當年就因為女扮男裝考了進士，直接被家里趕出來了，父母之愛子，哪有如此將孩子拒之門外的。
一切都是為了所謂的面子，孩子如何，并不重要。
這不是可憐又是什么。
“都是好孩子。”虞老夫人又道。
她張了張嘴，似乎是想再說些什么，可到底是忍住了。
龐旭好像看了出來。
她直接道，“老夫人放心，我與虞相住的近，日后也會互相照顧，您不必擔心他。”
此話一出，虞老夫人眼前亮了亮，隨即重重點了點頭。
虞老夫人的神色已經有些不濟。
眼里的光也不甚剛才明亮，可她還是不停地朝著外面看去，似乎還有想見的人。
直到外面傳來一聲，皇后娘娘到。
虞老夫人的眼神再次亮了起來，她更有些激動，竟是忍不住想起身，“來來……”
她最惦記的，就是這個外孫女。
女兒早已離世，這是她心里最大的痛處，可這些年離得外孫女近，來往的也頻繁，倒是讓她少了幾分遺憾。
柳嬋和玉清快步走了進來。
玉清落后了兩步，柳嬋走在前面，眾人再次讓路，給她們母女空出了地方。
“都出去吧。”虞云晏清清嗓子道。
眾人依言退了出去。
虞夫人如今也已經兩鬢發白，她跟虞云晏早年也有些不好，這幾年也緩和了許多。
虞云晏能給家里的人帶來榮耀，她心里的不舒服也少了。
她有自己的兒子，尚且要為兒子打算。
盡管女兒當時進宮沒多久就沒了，時間長了，也竟是想開了。
恨不了誰。
只能怪女兒命不好。
虞夫人才不會承認，午夜夢回間，她是有些后悔的，如果聽了這個繼兒子的話，不將女兒送進宮的話，現在說不定也能抱著外孫了。
當然她也知道，她沒資格跟虞云晏計較，是虞云晏不跟她計較罷了。
日后再跟虞云晏作對，虞家是沒有好處的，一直以來虞家還有老夫人的存在，如果老夫人離世，虞云晏想必都不會多看這個家一眼。
什么家族榮耀，什么家人和睦，對虞云晏來說并不重要。
他不靠家里。
所以也不必回報家里。
龐旭跟著虞云晏離開了屋里。
虞家的下人們已經在虞夫人的指揮下，忙碌了起來。
兩人在廊下靜靜站著，偶爾看對方一眼，倒是也有一副說不出的坦然。
很快，屋里的虞老夫人就咽了氣。
蕭玉清從頭到尾，都沒好意思多看他們兩個幾眼，只老老實實地跟在自家母后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