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莫臥兒怕是會趁機劫掠大明商船。”
朱厚熜沉吟道，“莫臥兒王國從與大明的開戰(zhàn)的那一刻起，便沒有退路了，大明絕不會、也不能饒恕他們，而對方也是知道這一點，我擔心的是莫臥兒破罐子破摔。”
“不會。”
“這么篤定？”
李青解釋道：“莫臥兒與佛郎機不同，佛郎機與大明開戰(zhàn)單純是為了利益，莫臥兒與大明開戰(zhàn)，則是為了通過戰(zhàn)爭收益，積累資本去大敗德干蘇丹國，進而統(tǒng)一南北。佛莫的出發(fā)點有著本質(zhì)區(qū)別。”
朱厚熜皺了皺眉，可腦子還沒怎么用，就覺頭昏腦漲，只好道：
“你直接說吧，我現(xiàn)在一用腦子就發(fā)暈。”
李青忍俊不禁地點點頭，道：“表面看，大明此時向其索要戰(zhàn)爭賠款，會讓其更為艱難，甚至會逼得他們破壞破摔，實則卻不然……”
“大明與佛莫聯(lián)軍的一戰(zhàn)，就連兇猛善戰(zhàn)的西班牙海軍都被打出了陰影，更遑論更不堪的莫臥兒？”
“他們已然被打出心理陰影了，已然對大明水師有著深深的恐懼。”
“如此一來，大明向其索要戰(zhàn)爭賠款，反倒是幫了莫臥兒的大忙。”
李青說道：“強大的外部壓力，必將導致莫臥兒的內(nèi)部高度統(tǒng)一，這是莫臥兒國王阿克巴，樂意見到的情況。”
朱厚熜捏了捏眉心，道：“你的意思是……大明向其索賠，會導致莫臥兒的財政狀況更為艱難，甚至拿不出來這么多錢財，可要是拿不出來，就只能面對大明的炮火，而莫臥兒上上下下都被大明水師打怕了，不想面對大明水師，就只能去搶南邊的德干蘇丹國……”
“也就是說，大明向其索要戰(zhàn)爭賠款，那個阿克巴正好可以借用這個由頭，把上上下下擰成一股繩，讓所有人心甘情愿地全力出擊德干蘇丹國？”
李青頷首道：“就是這個道理！”
“嗯…。”朱厚熜疲倦地點點頭，問道，“你去過莫臥兒，對其也較為了解，你覺得多少合適？”
“莫臥兒是王國，可也只是印度割據(jù)政權之一，國力比較一般，且與德干蘇丹國的戰(zhàn)爭中，也會消耗大量的財力物力，要太多也不現(xiàn)實……”李青略一思忖，道，“一口價，五千萬兩吧。”
“五千萬……不多？”
“這個價格很公道了。”李青說。
“……好吧。”朱厚熜苦笑點頭，“相比與不列顛的合作……是不多。”
朱厚熜吁了口氣，又問：“佛郎機的戰(zhàn)爭賠款呢該怎么要呢？”
“直接要不太現(xiàn)實了。”李青沉吟著說，“大明與兩顆牙的距離太遠，大明沒可能直接過去與其開展大規(guī)模戰(zhàn)爭……嗯，只能讓不列顛來買單。”
“你與那個榮光女王的關系不一般，由你去說，應該沒什么問題……”朱厚熜輕笑道，“記得你之前說過，他們的王位繼承是兒子優(yōu)先，沒有兒子的話則是女兒繼承，一旦女兒做了國王，下一任國王，基本就是她生的孩子了，要不……”
李青：(￢_￢)“想好了再說。”
“一切都是為了大明嘛……”
“嗯？”
“當我沒說。”朱厚熜識時務者為俊杰，打了個哈哈轉(zhuǎn)移話題道，“索要賠款，以及向不列顛輸送商品，可以用同一批次的水師，你以為如何？”
李青收回目光，頷首道：“可以。不過為防萬一，戚繼光還是要跑一趟的，待賠款敲定了之后，戚繼光可再回來，去西方的水師可繼續(xù)去西方，如此才穩(wěn)妥。”
“就按你說的辦吧。”
朱厚熜長吁一口氣，隨即埋怨道，“我的智慧被你封鎖了，以后這用腦子的活，就只能包給你了。”
李青斜睨了他一眼，難得沒數(shù)落他。
朱厚熜又說：“保險起見，你還是給我留下幾顆智慧丹吧，你接下來還要去日本國，萬一這邊有個事兒，我也好應對。”
“又是大還丹，又是智慧丹……呵，你還挺會起名！你真當我無所不能？！”李青氣郁道，“你咋不直接要長生丹？”
“有嗎？”
“沒有！”
“這不得了？”
李青咬著牙說：“長生丹沒有，大還丹和智慧丹也沒有！”
“這也沒有，那也沒有，啥啥沒有你當什么道士？”朱厚熜沒好氣道，“你還有啥？”
李青愕然，勃然大怒。
朱厚熜見勢不妙，一邊說著“用腦過度”，腦袋一栽歪，就勢一趴。
黃錦連忙上前道：“太上皇昏了，李青你快給治治……”
“……你哪邊的啊？”
“我當然是太上皇這邊的啊。”黃錦實話實說，隨即訕訕道，“我跟太上皇天下第一好，跟你天下第二好，跟陸炳天下第三……哦對了，你可別告訴陸炳他排第三。”
李青嘴角抽搐……
許是心中存著事的緣故，李青少有的覺得時間過得慢，少年也是如此，整日聽一群大儒講經(jīng)論典，輪番轟炸之下，人都消瘦了些。
其實，這些知識于治國而言，并沒有太大用處，可這些東西又必須得了解，得掌握……
只因為這既是科舉選士的知識點，也是臣子的價值觀念，如不去了解掌握，就做不到與臣子同頻共振。
還有就是……不去學這些經(jīng)典，以后做了皇帝臣子罵他，他都聽不出來，豈不悲哀？
大明的皇帝就沒有不挨罵的，老朱都牛成那樣了，也一樣被言官彈劾過。
不過話說回來，官員罵歸罵，卻并非粗鄙的罵。
以爹娘為半徑，以祖宗十八代而展開的罵，根本不會發(fā)生在廟堂之上，再莽的人也不敢這么罵。
還好，少年的三觀被塑造的極好，且之前在連家屯、在關外，經(jīng)由李青潛移默化地引導與塑造，其心態(tài)、其心性，都變得十分強大。
少年雖苦，卻不至于苦不堪言。
頂多也就是下了課，找到李先生抱怨抱怨，小小的發(fā)泄一下郁悶情緒而已。
陽光愈發(fā)溫暖，草木愈發(fā)青翠。
五月初。
水師總兵戚繼光終于回來了，同時，也帶回來了一個意料之中的確切消息。
——佛郎機聯(lián)軍去了日本國！
大高玄殿。
祖孫三代排排坐，嘉靖坐中央，兒孫坐兩旁，戚繼光面向三人，一句一句的回答問題……
李青則是坐在一邊，悠閑地翻著本草綱目……
許久，
“大體上就是這樣。”戚繼光訕然道，“此次佛郎機轉(zhuǎn)道去日本國，是臣的失職。”
“這與愛卿無關。”朱載坖含笑道，“誰也不是全知全能，如此變數(shù)雖棘手了些，卻非愛卿之過，愛卿已經(jīng)做的很好了，不，是非常好。”
戚繼光心下更是慚愧，明白是永青侯一人把責任扛了下來。
“呃呵呵……皇上謬贊了。”
“實話嘛！”朱載坖笑了笑，瞥了兒子一眼。
朱翊鈞清了清嗓子，道：“以戚總兵之功，封世襲侯爵都是當?shù)玫模竺鲝牟回撚泄χ迹瑢④娏⑾氯绱斯冢⒆允且p的，不過……時下佛郎機雖折損不小，卻仍不可小覷，現(xiàn)在還不是封賞的時候，待此件大事了卻，將軍必然封妻蔭子。”
頓了頓，“將士們戰(zhàn)場用命，朝廷自不會小氣，凡參戰(zhàn)士卒，一人賞銀五十兩，為國捐軀者，賞銀五百兩，傷殘者，朝廷會每月為其發(fā)放祿米，終身發(fā)放。”
“太上皇圣明，皇上圣明，殿下英明。”
戚繼光撩袍再拜，恭敬又激動的說，“朝廷如此待將士，今后戰(zhàn)場之上，將士們定然敢于舍命殺敵！”
“這是朝廷應該做的。”朱翊鈞起身走上前，親自扶起戚繼光，微笑道，“三日之后，朝廷會大擺慶功宴，勞將軍曉喻眾將。”
“是！”
戚繼光心情激蕩，如此朝廷，如此皇帝、太子，將士安能不用命？
這讓他對接下來的戰(zhàn)爭，更加信心十足。
同時，戚繼光也敏銳意識到，大明的皇權可能要更迭了，不然，皇帝絕不會讓太子如此顯眼。
這分明就是為其鋪路架橋的體現(xiàn)。
不過，這跟他戚繼光并沒有多大的關系，他又不在廟堂，有永青侯這條大腿，即便廟堂之上有小人，他也是無懼的。
何況，之前與他交情不錯的張大學士也回了京。
大后方一片大好，只需專注于打仗就好了，對武將而言，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這時，朱載坖說道：“莫臥兒竟敢連同佛郎機對大明開戰(zhàn)，這個賬必須要算，朕已決定，莫臥兒需向大明賠付五千萬兩白銀，也可用等價值的小麥、稻米、棉花……相抵，以此贖罪！”
“這件差事由你去做！”
“臣遵旨。”戚繼光恭聲稱是，隨即遲疑道，“皇上，佛郎機去了日本國，臣擔心……”
“這個愛卿不用擔心！”朱載坖輕笑道，“永青侯會為你爭取時間。”
戚繼光暗暗松了口氣，再次稱是。
“封侯之事愛卿勿急，待大敗佛郎機之后，朕自會兌現(xiàn)。”
戚繼光趕忙道：“敵軍未破，臣豈敢心存功名利祿？”
“呵呵……興許不只是侯呢？”朱翊鈞適時拋出大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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