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夜晚氣溫低的嚇人,四周漆黑一片,即便點燃火把也很難看清幾米以外的東西。
弓手們拉不開弦,火繩槍引線熄滅,步兵們被凍得發抖,險些連手中的武器都無法握緊。
然而現在的情況是十字軍占據外墻,奧斯曼守軍死守內墻,雙方相隔僅僅二十多米,即便是想要停下來休整也沒有可能,戰斗就這樣一直持續到深夜。
在此期間,奧斯曼守軍的士氣也在不斷跌落,他們無法確定有多少敵人從海墻那邊涌入城內切斷了他們的后路,北面的布雷契耐宮方向已經停止了戰斗,如今也不知道是什么情況。
他們也許還得感謝眼前的十字軍讓他們時刻處在戰斗狀態,這極大程度上抑制了流言的傳播,但是已經有很多人知道了十字軍從金角灣攻破了城墻。
一想到他們的后路說不定已經被攻入城內的十字軍阻斷,就有人忍不住想要轉身逃離。
但是眼前的十字軍不斷架設云梯,試圖攀上內墻,帶來的威脅顯然要更大一些。
城墻上的奧斯曼守軍拼命抵抗,城下的十字軍則是目標明確。
他們反正已經無法摸清楚城墻上的情況了,于是便開始到處嘗試攀上城墻,這樣的舉動在黑夜里還挺危險的。
指揮系統已經完全失去了其應有的作用,那些基層的軍官、老兵們則成了執行戰術目標的核心動力。
仗打到現在這個份上,所有十字軍戰士都有著強烈的進攻欲望和決心,不僅因為他們相信城破以后可以獲得豐厚的回報,更因為此前他們已經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如果在這里停止進攻,他們將不得不放棄已經到手的外墻,整整一天的努力和犧牲將會前功盡棄。
眼下勝利即將到手,無論是換做誰來都不愿輕易放棄。
血戰一天的疲憊感已經被麻木的感覺所取代,士兵們在身邊人的帶動下不斷地從梯子向上攀爬,已經有不少十字軍戰士趁著守軍疏忽的空檔登上城墻,為后面的戰友守住寶貴的登城點。
夜色漸深,城墻上的喊殺聲卻不絕于耳,在漆黑一片的世界中,仍能看到許多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揮動武器的戰士的身姿。
有的時候,就連敵我之間的辨別都變得相當困難。
拉斯洛現在有點后悔自己沒有給十字軍的戰士們制作一個統一的標識了,紅十字紋章的白色罩袍也好,甚至簡單的一塊綁在胳膊上的白布條也好,這些辦法都可行,只不過現在說這些什么用也沒有。
就在戰局僵持之際,不知是哪個機靈鬼下達的命令,一支奧斯曼守軍竟然從一道小門溜出,并迅速向外墻發起突襲,嘗試奪回外墻的一道城門,并從背后夾擊十字軍。
起初,突襲確實起到了一些效果,他們幾乎要奪回圣羅曼努斯城門外正對的外墻大門了,然而隨后趕到的、負責承擔警衛任務的十字軍部隊很快便打退了他們的進攻。
十字軍戰士們死死咬住這些向城內潰退的奧斯曼人,并且一鼓作氣沖進了內墻。
雙方在門口爆發了激烈的廝殺,人數占據優勢的十字軍最終奪取了這座小門的控制權。
隨后又有更多的十字軍戰士被招呼到這座城門,并從這里涌入城內,而奧斯曼人對此毫無察覺。
不僅是奧斯曼人,就連強撐著倦意時刻關注戰局的拉斯洛本人都沒有收到任何消息,也沒有注意到情況的變化。
他現在已經有點后悔了,擔心自己會不會將手下的部隊全部砸在這里。
如果真的付出這樣的代價能拿下君士坦丁堡,那也不算太虧,但最怕的就是即便犧牲如此之大,還是不能拿下這座堅固的城市。
哪怕拉斯洛很清楚瞻前顧后沒有任何意義,可是眼前的黑暗令他感到迷茫,甚至讓他的大腦有那么幾刻感到空蕩蕩的。
從塔樓的射擊口,拉斯洛幾乎什么也看不清,除了對面城墻上星星點點的火光,當然還有不絕于耳的嘶吼、哀嚎和咆哮。
他決定不再看了,轉而開始在狹窄的空間內來回踱步,也就在這個時候他注意到了身旁紅衣主教此時正渾身戰栗,閉著眼睛嘴里念念有詞。
弗朗切斯科樞機主教的聲音很輕,以至于拉斯洛也聽不清他到底在念叨什么,大概是《圣經》中的內容吧。
“弗朗切斯科,你在害怕嗎?”
拉斯洛嗤笑一聲,隨口問道。
“我只是感到振奮,尊貴的皇帝陛下,沒想到我能夠享受此等尊榮,與您一同見證這個歷史性的時刻。”
紅衣主教的語氣中難掩激動,顯然他對于十字軍的力量十分信任,這份信任甚至可能超過了拉斯洛。
“歷史性的時刻......確實如此,”拉斯洛輕輕點頭,“只要拿下君士坦丁堡,異教徒的勢力就將被徹底從大陸驅除,我也就不算是辜負了使命。”
奧斯曼人是兇悍且頑強的敵人,他們的領袖穆罕默德二世則有著超乎常人的雄心——建立一個世界帝國,既是世俗的,也是宗教的。
他在很早以前就宣稱世界上只能有一個帝國,一種信仰和一位君主。
很遺憾,這個帝國不會是奧斯曼帝國,這種信仰也不會是伊斯蘭教,因為拉斯洛與他具有幾乎相同的理想。
只不過,拉斯洛的視野要比穆罕默德開闊的多,他知道這個世界很大,在歐洲之外還有許多未曾開辟的土地。
因此,他想要實現的世界帝國是真正意義上的世界帝國,而不僅限于地中海和羅馬。
不過他現在還頂著羅馬皇帝的名頭呢,如果能夠重現羅馬往日的光輝,那也是相當好的。
這一切,就從光復君士坦丁堡開始好了。
“我相信您和十字軍是受到主保佑的,一定能夠取得最終的勝利。在那之前,請容許我為您和英勇的戰士們祈禱。”
弗朗切斯科說完又恢復了此前的狀態。
在過去六十年的歲月中,這位主教也曾經歷過戰爭歲月,他的母邦熱那亞是個多災多難的國度,經常遭到外國君主的覬覦。
但是他經歷過的戰爭中沒有哪一場像這一次圣戰那樣驚心動魄,規模宏大。
這甚至讓這位地位尊崇的樞機主教萌生了寫一部編年史的想法。
如果他的朋友杜卡斯還活著的話,弗朗切斯科主教倒是更寧愿委托那位專業的編年史學家來寫——導致東羅馬帝國滅亡的那場征服被杜卡斯描述的非常好,雖然他沒有親身經歷那場戰爭,但他描述的很多細節都令人不得不信服。
可惜,在幾年前某座熱那亞據點被奧斯曼人攻陷后,杜卡斯與城內的守軍一起遭受了可怕的命運。
奧斯曼人承諾不將投降者斬首,所以在守軍投降后奧斯曼人將這些可憐的家伙給腰斬了,也可以說是信守承諾吧。
好在杜卡斯那部戛然而止的遺作被威尼斯人找到并發表了,人們也因此了解到東羅馬帝國毀滅時的具體情況。
弗朗切斯科想要仿照他的寫法再來一部編年史,用以記載光復君士坦丁堡的這場戰役,并且記錄奧斯曼帝國的衰落。
曾經被人們視作殘酷對手的“土耳其人”,在此戰之后恐怕將不會再有威脅基督教世界的機會。
從這一點上來說,所有人都應該感謝皇帝。
“奧斯曼人的抵抗依然很頑強啊,那道圣羅曼努斯城門......被打開了?”
拉斯洛目瞪口呆地看著不遠處的大門嘎吱作響,隨后在城門外一眾十字軍戰士期待的目光中緩緩打開。
隨著領頭的騎士一聲大吼,大量十字軍從城門處穿過了防御堅固的內墻。
他們十分兇猛,將所有阻擋在眼前的敵人全部斬殺。
等到正在率領親兵抵御十字軍攻城的巴耶濟得皇子意識到發生了什么時,圣羅曼努斯門和第五軍用門都已經被強行打開,現在甚至有一部分十字軍正在試圖打開查瑞休斯之門,并且襲擊那里的奧斯曼守軍大本營。
又是一把大火,伴隨著不遠處的城市內部發生的戰斗所制造出的動靜,已經極度疲憊的奧斯曼守軍徹底崩潰,陷入混亂之中。
許多人趁著夜色逃離了城墻,他們穿過道路向著城內奔去,請求沿途的村鎮、修道院或是清真寺向他們提供庇護,但是大多數都遭到了拒絕。
他們只能繼續向城市最深處跑去,越過君士坦丁城墻,再越過拜占庭城墻,回到那座未曾被戰火籠罩的“繁華都市”之中。
那些不明所以,仍留在城墻周圍的守軍則遭到了殘酷的打擊十幾分鐘內便有數千人涌入了內墻,他們爬上城樓,在城墻,在塔樓與守軍展開慘烈的廝殺。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里,不斷有人慘死在刀劍之下,唯有天邊一輪彎月映照著燃燒著的君士坦丁堡城。
在一片混亂之中,無論是進攻方還是防守方,各個部分之間已經不存在任何協調的可能,所有人都關注于眼前的敵人,據點,在結束一場戰斗后稍作喘息,然后立刻投入到下一場戰斗中。
由于不清楚己方到底損失了多少戰友,而只看到城門和塔樓被一座接一座地攻取,十字軍戰士們的士氣甚至比傍晚時分更加高昂,他們堅信勝利近在眼前,事實也確實如此。
誰都沒有想到,原本以為會被首先攻破的布雷契耐城墻反而是堅持的最久的,盡管十字軍在這里投入了近五萬兵力,但狄奧多西墻上的奧斯曼守軍也將超過一半的兵員壓在了這里,最終形成了僵持局面。
而城墻的其他部分卻由于兵力不足導致守備出現缺漏,現在中段城墻已經接近完全淪陷。
等到次日的朝陽升起之時,拉斯洛一抬頭便看到了附近的十幾座塔樓頂端插滿了雙頭鷹旗幟。
雖然全都是神圣羅馬帝國的黃底黑色雙頭鷹,但是插在這里不得不說還是非常應景的。
就在圣羅曼努斯門以南不遠處,有一座永久封閉的第二軍事門,當年的東羅馬皇帝因為聽到了一則預言,稱神圣羅馬帝國皇帝【紅胡子】腓特烈一世將從那扇門進入君士坦丁堡,因此下令將門封住。
后來城門解封,在奧斯曼帝國攻城時又再次被永久封閉,直到現在也沒有重新開啟。
拉斯洛打算在一切塵埃落定以后命人將那扇門打開,他要從那里進入君士坦丁堡,然后再給城門改個名字,就叫帝國門好了。
正當拉斯洛仍在暢想之時,身上沾染著灰塵和血跡的醫院騎士團大團長喬瓦尼匆忙趕到了皇帝身旁。
“陛下,內墻上的奧斯曼守軍已經潰散,他們現在正向城內撤退,北段城墻還有數千敵軍,他們似乎也打算撤入城內,不過匈牙利軍隊已經對布雷契耐城墻展開了新一輪進攻,敵人現在陷入到了兩難的境地之中。”
“嗯,戰士們的情況如何?”拉斯洛問道。
“大部分戰士現在都非常疲憊,他們已經無力追擊敵軍,不過仍有一部分未參加夜戰的戰士保存了充足的戰力。”喬瓦尼帶著幾十名醫院騎士在塔樓外面守了一夜,跟皇帝的護衛們一起擊退了奧斯曼守軍的突襲,現在也感到疲憊不堪。
不過,他仍然忠實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充當參謀,協助皇帝指揮大軍。
他希望自己已經向皇帝展示了足夠的誠意,這樣將來為醫院騎士團爭取利益時也好說話一些。
“將還能繼續作戰的勇士們組織起來,前往北段城墻幫助匈牙利軍隊攻破布雷契耐的城墻,占領布雷契耐宮。剩下的部隊就地休整,隨后向城內挺進。”拉斯洛下令道。
“是,皇帝陛下。”
十字軍這邊開始行動,奧斯曼守軍那邊也沒有坐以待斃。
在確認金角灣海墻的反攻行動失敗以后,巴耶濟得立刻派人前往布雷契耐宮將賈法爾汗和他手下的部隊召回。
狄奧多西墻已經失守,再繼續守著城墻無異于自殺。
在清點了手下的兵力之后,巴耶濟得發現身邊只剩下寥寥數百人,于是便帶著他們直奔東方而去。
在那里有君士坦丁堡的主城區,由古老的拜占庭城墻保護。
他現在還能取得聯系的只有正在海墻方向組織防御的部隊和仍在布雷契耐宮之外堅守的部隊,這兩支部隊雖然還保留著不錯的實力,然而面對十字軍的大軍壓境,巴耶濟得對他們的命運已經不抱什么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