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護士碰了碰保羅,“你要帶走他的東西嗎?”
保羅眼神發直,無言地點了點頭。
于是對方立刻上前將被子拉到了克默里西頭上,“我們得趕快把他弄走,外面走廊上還有很多人躺在地上呢。”
沉默地站了一會兒,保羅動作緩慢地收拾了克默里西的東西,從他身上取下狗牌,看著兩個護理員上前將他放在了一塊帆布上,拖了出去。
在從文書室取走了他的軍人證之后,保羅離開了醫院。
站在晚冬的降雪與寒風之中,保羅一想到他還得給克默里西的母親寫信,就覺得心情沉重,渾身發冷,連腳步都邁不開。
但很快,一股寒風裹挾著雪花吹過他的臉,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感覺變成了涼爽,他竟然覺得自己獲得了解脫。
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位漂亮的姑娘,一片盛開著鮮花的草地,以及一朵被晚霞映得火紅的云彩。
他穿著皮靴的雙腳踩在雪地上,不知不覺間越走越快,到了最后竟然跑了起來,快到一瞬間就掠過了路上的幾個士兵。
“嘿!你這家伙跑這么快干什么呀!”
“我敢打賭你的靴子是偷來的!”
“跑慢點!會摔跤的!哈哈哈……”
這幾個士兵像是喝醉似的嚷嚷起來,但保羅對此充耳不聞,只是如同賽跑般不斷提高速度。
他只感覺大地的力量通過他的腳底涌向全身,強韌的關節支撐著身體,矯健的四肢充滿力量。
在飛速奔跑下,他開始喘氣,大口的喘氣,喘到幾乎要上不來氣。
他感覺到了一陣饑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饑餓。
他感覺到這個夜晚是活著的,他也是活著的。
活著的感覺真好。
……
“……當我跑到車站的時候,正好來得及搭上末班電車,然后就從終點站一路跑回到了這里來。”
當保羅的講述告一段落時,他身上的積雪已經完全融化,浸濕了他的帽子與肩膀的衣服。
但他卻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寒冷,不僅鼻子和嘴巴里不斷噴出白色的霧氣,就連身體上也蒸騰著縷縷白煙。
他的身上正燃燒著強烈的生命之火。
誠如他所言,活著的感覺是很美妙。
房間內的三人默默聽完了他的講述,反應都相當平淡:
似乎是覺得他的狀態恢復了正常,沒什么大問題,卡特就扭回頭去繼續睡覺了。
派恩嘆了口氣,起身準備告辭。
米勒也什么都沒說,只是安慰似的拍了拍保羅的肩膀,將那雙好靴子套在了腳上。
隨后他起身走了兩步,滿意地說道:“現在我不介意去打仗了。穿著這樣的靴子上前線簡直是一種享受。”
隨后他翻騰起他的存貨來,拿出一根臘腸,又倒了杯加了朗姆酒的熱茶,端到了保羅面前。
“你不是餓了嘛,吃點東西暖暖身子吧。”
……
雪停了,時間也很快來到了3月份,B連仍然待在這處作為臨時營地的破敗小鎮內。
前線的戰斗時斷時續,卡車成群結隊的運去海量的補給,又運回不計其數的傷兵。
拜這寒冷干燥的天氣所賜,再加上四只獸都很愿意幫訓導員的忙,派恩的燒傷恢復得很不錯。
在又一次換藥時間到來之時,露比一邊小心翼翼地揭開派恩手上的紗布一邊說:“好像沒有感覺到什么阻力呢……”
派恩說:“我也不太疼了。這是好事,傷口沒有跟紗布粘上。”
隨后他又感嘆起來:“但這次的運氣也實在是不好,正巧趕上了你的分歧器,完全放不開手腳玩耍……”
露比白了他一眼:“都傷成這樣了還滿腦子想著玩呢?”
“那不然呢?我天天唉聲嘆氣的喊疼你就開心了?”
“還不是因為我把你伺候舒服了。”
“呵,到底是誰伺候誰啊……”
一人一獸的拌嘴很快停止,繼續專心的處理傷口。
他們心里都清楚,待會兒還有其他正事要干。
在之前的戰斗中,由于整個團都損失慘重,因此需要將編制打散重整。
A連被合并進了B連,但就算這樣他們也沒有湊夠一百五十人,還需要補充一些新兵。
至于獸人小隊,除開B連,整個團也只活下來了不到十只獸人,馴獸師也死傷大半。
上面的命令是讓派恩統一管理存活下來的獸人,其余馴獸師則需要等待后方訓練基地補充新的獸人。
在完成了上藥包扎之后,派恩走到旁邊,雙手輕輕從地上撈起一個燒得漆黑的鐵絲圓圈,出神地看了好一會兒后說道:
“待會兒你們要帶新獸做火焰脫敏訓練,都給我好好表現。”
四只獸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有些不滿地搖起尾巴來,“哎?——不用了吧,我們都已經脫敏了,你叫她們訓練就行了嘛……”
“你們也需要重新訓練。”派恩說著嘆了口氣,“這個火圈可是克默里西幫咱們做的,你們要好好珍惜。”
這事說起來有點殘忍,在目睹了同伴被火焰噴射器活活燒死的情況下,還要讓本就怕火的獸娘進行火焰脫敏訓練。
但這又是不得不做的事情,因為敵人不會因為武器違反人道就棄之不用的。
只有將她們訓練到重新對火焰脫敏,才能提高她們在戰場上的生存幾率。
不過派恩也是專門隔了一段時間才重啟這項訓練的,一方面是擔心她們有些受不了,另一方面是他自己短時間內也有些難以接受……
“好啦,時間也不早了,是時候去跟新戰友熟悉熟悉了。”
這樣說著,派恩帶領四只獸離開了馬廄。
說是新戰友,其實也不是很新了——A連與B連一同參加的戰斗怎么說也有幾十場了,雙方的士兵也時有交流。
只不過派恩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獸娘身上,因此跟其他連隊的人并不熟。
當他來到了鎮子中央的小廣場上之后,一眼就看到保羅卡特等人正跟幾個看著有些面生的士兵勾肩搭背,愉快地聊著什么。
看來他們也正逐漸從失去戰友的悲傷中走出來。
必須要走出來,否則的話就只剩下被送進精神病院這一個結局了。
除此之外,他還看到廣場邊緣一棟建筑的石頭臺階上坐著幾只物種各異的獸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