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暖閣內,陽光斜斜切進來。
像一柄鋒利的銀刃,劈開殿內的靜謐。
光線落在案上堆疊的奏折上。
層層疊疊的紙頁泛著微黃,將封皮上“戶部”二字映得格外清晰,透著幾分沉甸甸的厚重。
朱厚照剛跨進暖閣門檻。
就見戶部尚書韓文捧著兩本厚冊站在殿中,身姿筆挺卻難掩疲憊。
韓文的朝服前襟沾著些塵土。
袖口還微微卷起,露出半截被汗水浸濕的襯布。
顯然是從戶部衙署一路急趕而來,連整理衣冠的功夫都沒有。
“臣韓文,參見陛下。”
韓文屈膝行禮,動作略顯倉促。
聲音里帶著幾分趕路后的急促與沙啞。
“陛下從后宮回來得正好,今年的財政預算冊,臣剛連夜核算完畢,不敢耽擱,即刻就送來了。”
朱厚照走到龍椅上坐下。
張永連忙上前,遞來一方溫熱的濕帕。
他接過帕子擦了擦手,指尖的涼意被驅散。
沉聲道:“先別急著說今年的,去年的賬先報給朕聽聽,也好有個參照。”
“回陛下,弘治十八年,全國賦稅總收入約兩千七百萬石糧,折算白銀三百二十萬兩。”
“總支出約兩千六百萬石,最終盈余一百萬石。”
韓文翻開手中第一本冊頁,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賬目。
每一個數字都清晰可辨。
“其中田賦占七成,是賦稅的核心。”
“鹽稅占兩成,雜稅占一成,收支基本平衡。”
他頓了頓,繼續稟報:“支出方面,邊餉占四成,主要用于北方邊境的防務。”
“官俸占兩成,供養朝中百官。”
“藩王俸祿占三成,這是固定支出。”
“其余一成是宮廷用度,還算節儉。”
朱厚照微微點頭,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去年的盈余雖不算多,但也算可觀。
可見弘治朝留下的底子不算太薄,至少沒讓他一登基就面臨絕境。
他抬手示意韓文繼續:“今年的預算呢?為何如此急匆匆地趕來?”
韓文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緊鎖。
緩緩翻開第二本冊頁,語氣凝重:“陛下,正德元年截至三月,已收賦稅八百五十萬石。”
“按這個進度,預計全年可收兩千六百萬石。”
“但支出預計達兩千八百萬石,算下來,今年會有兩百萬石的赤字!”
“兩百萬石?”
朱厚照的手指猛地重重敲在案上,“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案上的奏折都微微晃動。
“是不是藩王俸祿又漲了?”
他語氣里帶著幾分篤定,穿越前就深知藩王制度是大明財政的大窟窿。
“正是陛下所料。”
韓文重重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奈:“今年有五位藩王成年就藩,按祖制,每位藩王需撥付莊田千畝、每年俸祿萬石。”
“光這一項,就比去年多支出八十萬石。”
“再加上春季邊境防務吃緊,邊餉比去年增加五十萬石。”
“官俸需正常發放,宮廷用度也需維持,這赤字就這么硬生生冒出來了。”
朱厚照靠回龍椅,閉上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
疲憊感瞬間涌上心頭。
穿越前他就清楚,老朱當年定下的藩王制度,簡直是個無底洞。
藩王不事生產、不交賦稅,還能世襲莊田和俸祿,子子孫孫無窮盡。
幾代下來,大明的財政早晚被這群寄生蟲拖垮。
他心里忍不住暗暗腹誹:老朱啊老朱,你打天下的本事無人能及,可這藩王制度,真是害慘了后世子孫!
“朕登基后,抄了周壽、張鶴齡這些外戚的家產,充入內庫三百萬兩。”
“又讓夏儒打理皇莊紡織,預計年底能增收五十萬兩,這些錢都填不上這個窟窿?”
朱厚照睜開眼,目光銳利地看向韓文,語氣里帶著幾分凝重。
“回陛下,抄沒的外戚家產,大多已撥付邊餉,如今已用去大半。”
“皇莊紡織剛起步,工坊還在改造,要到秋收后才能見效益,眼下根本指望不上。”
韓文躬身回道,姿態恭敬。
“臣知道陛下憂心財政,這半年來,已勒令戶部縮減開支,裁撤了不少冗余吏員。”
“可藩王俸祿是祖制,臣萬萬不敢動啊!”
朱厚照沉默了片刻,指尖在預算冊上“藩王俸祿”四個字上反復劃過。
墨字被按得發皺,透出幾分壓抑的怒火。
“祖制也不是一成不變的。”
他語氣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先不想藩王的事,你有沒有別的增收法子?”
韓文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連忙從袖中掏出另一本奏折,雙手高高奉上:“臣正有兩條拙見,已寫成奏折,請陛下御覽!”
朱厚照接過奏折,展開一看,上面清晰地寫著兩條增收建議。
第一條是“推行銀差制度”。
“今百姓徭役繁重,或需赴邊筑城,或需入宮服役,往往誤了農時,導致田地荒蕪。”
“請允許百姓以銀兩代役,即‘銀差’,每丁每年繳銀三錢,即可免除全年力役。”
“全國約兩千萬丁,每年可增收六百萬兩。”
第二條是“本色改折色”。
“舊制賦稅多收實物,如糧米、綢緞,運輸途中損耗極大,存儲成本也高。”
“請將半數實物稅折征銀兩,即‘折色’,由地方官統一收繳解京,可大幅減少損耗,增加朝廷實際收入。”
“這兩條建議,倒是有些意思。”
朱厚照挑眉,指尖輕輕點在“銀差”二字上,眼神明亮了幾分。
“以銀代役,既能讓百姓安心務農,不耽誤農時,又能為朝廷增收,一舉兩得。”
“至于本色改折色,確實能省卻不少運輸和存儲的麻煩。”
“減少損耗就是增收,這個思路可行。”
“陛下英明!”
韓文連忙躬身行禮,臉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臣已仔細算過,若這兩條制度能順利推行,今年即可增收四百萬兩。”
“不僅能填補兩百萬石的赤字,還能盈余兩百萬兩,可用于修繕水利、補充邊餉,緩解朝廷的財政壓力!”
朱厚照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奏折末尾“需內閣、司禮監、京營共同議決”的字樣。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倒是考慮周全,知道這兩條是對舊制的突破,難免會有人反對。”
“這樣,你把奏折交給內閣,讓李東陽牽頭,司禮監掌印太監、京營總兵都參與商議。”
“等你們達成共識后,再報給朕批紅。”
“臣遵旨!”
韓文松了口氣,額頭的細汗終于慢慢干了,心里的一塊大石落了地。
他最擔心陛下嫌制度變革麻煩,不愿推行,沒想到陛下如此開明,不僅認可了他的建議,還主動為他鋪路,讓內閣等部門共同商議,減少推行阻力。
朱厚照放下奏折,突然想起一事,語氣緩和了些:“對了,去年朕讓錦衣衛去江西找來的歐陽鐸,現在在戶部做得怎么樣了?”
“朕讓他從主事做起,鍛煉了這么久,也該差不多了吧?”
韓文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陛下會突然提起歐陽鐸,隨即反應過來,連忙回道:“陛下說的是歐陽主事?他……”
話還沒說完,朱厚照抬手打斷了他:“先別說,朕就是隨口問問。”
“等你們議完賦稅制度,再把他的情況詳細跟朕細說。”
“臣遵旨。”
韓文不敢多言,連忙躬身應道。
暖閣里靜了片刻,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兩人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朱厚照看著預算冊上的赤字數字,心里暗暗盤算:銀差和折色要是能順利推行,朝廷的財政壓力就能大大緩解。
歐陽鐸要是真有理財的本事,以后就讓他去地方推行賦稅改革,清丈田畝、均攤賦稅,定能幫上大忙。
“行了,你先回去吧,讓內閣盡快議出結果。”
朱厚照擺了擺手,語氣堅定。
“要是議的時候有人敢故意阻撓,就讓李東陽直接報給朕,朕來處理。”
“臣遵旨!臣告退!”
韓文捧著奏折,躬身退出暖閣,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陛下不僅認可了他的建議,還明確表示會支持他推動變革,看來大明的財政困局,有救了!
朱厚照靠回龍椅,伸手拿起案上歐陽鐸的履歷冊,指尖緩緩劃過冊頁上的文字:“江西泰和人,熟稔錢糧,曾助地方官清丈田畝,厘清賦稅,頗有成效。”
穿越前他就知道,歐陽鐸是嘉靖朝著名的理財能臣,推行“均田均糧”政策成效顯著,極大地緩解了當時的財政危機。
如今把他提前挖來,就是為了應對大明當下的財政困境,讓他為自己的改革鋪路。
“張永。”
朱厚照開口喊道,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分威嚴。
“陛下,奴婢在。”
張永連忙從門外走進來,躬身應道。
“去戶部傳句話,讓歐陽鐸把他在江西協助清丈田畝的法子整理出來,詳細寫明步驟和注意事項,明天一早給朕送來。”
“奴婢遵旨!”
張永連忙應道,心里暗暗記下。
陛下對歐陽主事如此上心,還特意要他整理清丈田畝的法子,看來這人很快就要被重用了,以后得多留意些。
暖閣里的陽光漸漸西斜,金色的光線慢慢爬上歐陽鐸的履歷冊,映得“歐陽鐸”三個字熠熠生輝。
朱厚照知道,財政改革只是第一步,后面還有藩王制度的弊端、土地兼并的嚴重問題、邊餉的沉重負擔,無數難題等著他去解決。
但只要有韓文、歐陽鐸這樣的能臣輔佐,有夏儒、陳璋這樣的實干者出力,上下一心,這大明的江山,定能走出當前的困局,重現太祖、太宗時期的輝煌榮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漸西沉的夕陽。
夕陽的余暉灑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顯得格外壯麗。
朱厚照握緊了拳頭,眼神堅定。
不管前路有多艱難,他都要一步步走下去,為這大明,為這天下百姓,闖出一條中興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