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
周遭是三千魔神殘魂的咆哮,是三位古圣劫后余生的震撼。
但李長安的身影,已出現在另一方天地。
大唐,長安。
他收斂了所有氣息,如一粒微塵,悄然懸浮于這座人間帝都的萬丈高空,靜靜地俯瞰著下方。
沒有了圣人出行的萬千異象,沒有了道尊君臨的無上威嚴。
他只是一個歸鄉的游子,回到了自已誓要守護的原點。
然而,映入眼簾的,卻并非他記憶中那片繁華的太平盛世。
沖天的血氣,濃郁得化不開,將整座長安城籠罩在一層不祥的猩紅薄霧之中。
昔日里車水馬龍的朱雀大街,此刻已是一片修羅場。
百姓的雙目赤紅如血,臉上帶著扭曲而狂熱的笑容,用最原始、最殘忍的方式,攻擊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鄰里反目,父子相殘。
那個平日里笑呵呵的肉鋪老板,正用屠刀劈砍著前來買肉的街坊。
那個溫婉賢淑的書香閨秀,正用金釵劃破自已貼身侍女的臉頰。
昔日的繁華樂土,在短短時間內,就變成了一座血流成河的人間煉獄。
城墻之上,大唐國師袁天罡披頭散發,口中泣血,他身下那條由國運龍脈匯聚而成的金色神龍,此刻正被一股無形的魔威死死壓制,悲聲哀鳴。
皇宮門前,秦瓊與尉遲恭這兩尊門神般的無敵猛將,亦是渾身浴血,單膝跪地,手中的兵刃深深插入地磚,用盡全身力氣抵抗著那股讓他們神魂都在戰栗的恐怖壓力。
他們的眼中,流淌著不甘與絕望的血淚。
李長安的視線掃過一張張因欲望與仇恨而扭曲的面孔,心中那名為“太平”的大道,正在被這人間慘劇無情地撕裂。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
定格在城南的一處小巷。
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孩童,正高高舉起一塊染血的石頭。
在他的腳下,躺著一個婦人,婦人額頭血肉模糊,氣息奄-息,卻依舊用最后的氣力,伸出手,似乎想要撫摸一下自已的孩子。
李長安認得那個孩子。
就在不久之前,在他百世輪回中的一世,這個孩子曾將自已僅有的半塊炊餅,怯生生地遞給了饑腸轆轆的他。
那雙眼睛,曾清澈如山泉。
而此刻,那雙眼中只剩下野獸般的瘋狂與暴戾。
孩童手中的石塊,沒有絲毫猶豫,再一次,重重地砸了下去。
咚。
婦人伸出的手,無力地垂落。
李長安身形沒有一絲顫動。
但以他為中心,方圓百丈的虛空,無聲無息地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的心,在這一刻,徹底冰封。
“呵呵呵……”
一聲輕笑,自那懸浮于長安城上空的十二品滅世黑蓮之上傳來。
無天感受到了李長安的到來。
他緩緩睜開那雙漠視眾生的眼眸,嘴角帶著一絲近乎悲憫的譏諷。
“你來了?!?/p>
“看看你守護的眾生,看看這片你親手締造的‘太平’盛世。”
“你看,我甚至沒有動手逼迫他們,我只是拿掉了他們身上那層名為‘道德’與‘秩序’的枷鎖,他們便立刻向我展示了,這才是他們最真實的模樣。”
李長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了自已的右手。
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沒有毀天滅地的法則。
一股無形的“太平”道韻,如最溫柔的春風,自他的掌心彌漫開來,輕柔地拂過整座長安城。
這道韻,不驅逐黑暗,而是告訴黑暗,此處本應有光。
這道韻,不鎮壓瘋狂,而是喚醒瘋狂之下,那沉睡的本心。
剎那間,所有陷入瘋狂的百姓,無論是揮刀的屠夫,還是嘶吼的婦人,動作都在這一瞬間,詭異地凝滯了。
凡是被這春風般的道韻拂過之人,眼中那妖異的紅光,如同潮水般褪去。
清明,理智,以及被魔念暫時壓制的記憶,轟然回歸。
短暫的死寂之后。
當他們看清自已滿手的鮮血,看清倒在自已腳下,那曾經最親密的家人、朋友、鄰里時……
“啊——!”
“不!我做了什么???”
“爹!娘!孩兒不孝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與悔恨,如同山崩海嘯,瞬間淹沒了整座城市。
那悲慟之聲,足以讓天地為之變色,讓鬼神為之泣血。
“嗯?”
滅世黑蓮之上,無天的臉色第一次微微變了。
他冷哼一聲,座下黑蓮魔光大放,那足以污染一切的魔念,再次如潮水般涌向全城,欲要將這些剛剛清醒的靈魂,重新拖入瘋狂的深淵。
然而,李長安的太平道韻亦是光芒大盛。
一道純凈的白色光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開來,將整座長安城,連同城中所有正在哭嚎的生靈,盡數護在了其中。
黑色的魔光與白色的道韻,在光罩之外激烈地碰撞,彼此消融,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一邊是代表著絕對毀滅與放縱的“虛無”。
一邊是代表著絕對秩序與守護的“太平”。
兩種截然相反的大道,在此刻,展開了最直接的交鋒。
直到此時,李長安才終于開口。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聽不出悲傷,只有一片足以讓整個天地都為之凍結的死寂。
“你,不該……”
“……動他們。”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股遠超之前任何一位圣人,甚至超越了那三千魔神殘魂匯聚之力的恐怖殺意,自那道白衣身影的身上,轟然爆發!
這股殺意,并非能量,并非法則,而是一個生靈最純粹的意志。
它跨越了空間,無視了道韻的對抗,如同一柄無形的天道之劍,精準無比地鎖定了滅世黑蓮之上的那道身影。
黑暗靈山,無天嘴角的笑意,徹底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