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風氣若不剎住,我軍縱有十萬之眾,也不過是一盤散沙,如何與天下強軍爭鋒?”
他走回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豫章郡上。
“張郃,必須打!而且要快打,狠打!在他與顧如秉主力取得聯系、在他徹底穩住南昌防線之前,以雷霆之勢,將其殲滅或逐出豫章!
唯有如此,我軍側翼方能無憂,會稽方能真正穩固,北上吳郡丹陽,甚至西圖荊州,才無后顧之虞!
此乃一勞永逸之策,雖有風險,但值得一搏!若因懼怕顧如秉主力可能回援而逡巡不前,貽誤戰機,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自陷死地!”
周瑜的分析條理清晰,殺伐果斷,加上方才立威的震懾,堂內再無人敢公開反對。就連黃蓋,也默默點了點頭,認可了周瑜的判斷。雖然手段激烈,但周瑜的戰略眼光和決斷力,確實高人一等。
孫權被剛才的血腥場面嚇得六神無主,看著周瑜那不容置疑的姿態,知道自己再說什么也是無用,反而可能引火燒身。
他嘴唇哆嗦著,最終低下頭,小聲道。
“一……一切但憑都督決斷。”
周瑜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自搖頭。
這位少公子,經此前一敗,膽氣已喪,留在軍中非但無益,反而可能掣肘。
他略一沉吟,對黃蓋道。
“黃老將軍,少公子今日受驚,且此地即將大戰,刀兵兇險。煩請老將軍安排可靠人手,護送少公子回返南海,面見主公,稟明此處情由及我軍下一步方略。
也請少公子代瑜向主公訴說,豫章之役,關乎全局,勢在必行,請主公勿憂,靜候佳音。”
這既是給孫權一個臺階下,也是將他送離決策核心,避免干擾。孫權聞言,如蒙大赦,連忙點頭。
“好,好,我這就回去稟告父親。”
黃蓋會意,拱手道。
“都督放心,末將親自安排。”
待黃蓋領著心神不定的孫權離開后,周瑜重新面向眾將,臉上再無半分溫和,只剩下冰冷的殺伐決斷。
“傳令!”
周瑜聲音清越,傳遍大堂。
“韓當所部,留五千人駐守會稽各緊要關隘,清剿殘敵,安撫地方,確保糧道通暢。其余兵馬,即刻向南昌方向運動,于豫章邊境與主力匯合!”
“黃蓋將軍所部先鋒,休整一日,明日拂曉出發,為大軍前驅,直逼南昌!”
“其余各部,立刻清點兵馬器械,攜帶五日干糧及攻城必備之物,后日辰時,全軍開拔,目標——豫章郡南昌城!此戰,務必速戰速決,在顧如秉反應過來之前,拿下張郃,平定豫章!”
“諾!”
堂下眾將再無異議,齊聲應命,聲音中帶著被強行激發出的戰意和一絲敬畏。
周瑜望著領命而去的將領背影,目光再次投向西方。
南海郡,郡守府。
孫權一路被護送著,幾乎是用逃命的速度回到了父親孫堅身邊。甫一見面,他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未語淚先流,臉上驚魂未定與委屈怨憤交織。
“父親!父親要為孩兒做主啊!”
孫權的聲音帶著哭腔,將自己在會稽軍中的“遭遇”添油加醋、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
他重點強調了周瑜如何在眾將面前獨斷專行,如何因一言不合就悍然斬殺“十多名”持不同意見的將領,血濺帥堂,嚇得他魂不附體。
更刻意模糊了周瑜的戰略分析,轉而突出周瑜對未能成功攔截張郃援軍的“抱怨”。
“公瑾……周都督他,他當著全軍將領的面,說什么‘若非韓當將軍未能盡責,致使張郃走脫,何至于今日要改變方略,徒增風險’?這……這分明是在埋怨父親您用人不當,調度有失啊!”
孫權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孫堅的臉色。
“他還說,原定計劃已不適用,必須立刻強攻豫章,殲滅張郃,否則我軍將有傾覆之危。孩兒……孩兒覺得此議過于冒險,稍加勸諫,他便……
他便以軍法威脅,還將孩兒強行送回!父親,周瑜他如今手握重兵,剛愎自用,眼中可還有父親您?長此以往,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孫堅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沉靜,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座椅扶手。
他聽著兒子的哭訴,尤其是聽到周瑜斬殺將領、抱怨前軍不力、以及強行改變既定戰略時,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深處,確實掠過了一絲明顯的不悅和寒意。
周瑜,是他極為倚重,甚至可以說是他能夠重返江東、圖謀大業的最大依仗。此人年輕有為,精通韜略,水戰陸戰皆能,確實是不世出的帥才。
但也正因如此,其心氣之高、行事之果決,有時也讓孫堅感到些許難以掌控。此次南下,孫堅的本意是快速奪取江東富庶之地,站穩腳跟,盡量避免與顧如秉殘存的主力過早硬拼,消耗實力。
周瑜臨機決斷,強攻會稽,他雖支持,但也認為應見好就收,趁勢北擴。如今周瑜卻要掉頭西進,去啃張郃那塊硬骨頭……這確實與他的初衷有所偏差。
更讓孫堅不快的是周瑜對待孫權和軍中將領的態度。斬殺持異議者,固然能立威,但也容易寒了將士之心,顯得他孫堅御下無方。
而將孫權“禮送”回來,表面上是保護,內里何嘗不是一種變相的“驅離”和“警告”?
“好了,仲謀,起來吧。”
孫堅終于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戰場之上,主帥有臨機決斷之權。公瑾用兵,向來有其道理。斬殺將領之事……或有不當,但想必也是為整肅軍紀。
至于改變方略,他既已做出決定,必有他的考量。你年紀尚輕,未經大戰,有些畏懼也是常情。回來也好,在為父身邊多學多看。”
這番話,看似在安撫孫權,也似乎在為周瑜開脫,但語氣中那份淡淡的不滿和對周瑜擅自改動大戰略的保留態度,孫權卻聽得明白。
父親沒有嚴厲斥責周瑜,但顯然,心中已生芥蒂。孫權不敢再多言,唯唯諾諾地起身,退到一旁,低垂的眼眸中,卻閃過一絲計謀得逞般的陰郁。
孫堅揮揮手,讓孫權下去休息。
他獨自坐在廳中,望著墻上懸掛的江東輿圖,目光在會稽和豫章之間游移。周瑜……希望你的判斷是對的。若能在顧如秉主力回援前拿下張郃,穩固側翼,自然是大功一件。
可若是久攻不下,或是損失過大……孫堅眼中寒光一閃,沒有再想下去。眼下,他只能選擇相信周瑜的軍事才能,同時,也需要做些別的準備,以防萬一。
就在孫權回到南海,向孫堅“訴苦”的同時,周瑜的大軍已如臂使指,迅速調動完畢,離開了剛剛占領、尚有余燼未熄的會稽郡,浩浩蕩蕩地開進了豫章郡的地界。
旌旗招展,刀槍如林,數萬大軍行進在江南的丘陵水道之間,雖然盡量保持靜肅,但那沉重的腳步聲、馬蹄聲、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依舊匯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驚起飛鳥,嚇走走獸。
沿途豫章郡的縣城、鄉亭,聞風喪膽,或閉門自守,或望風而逃,根本無人敢出來擄其鋒芒。周瑜軍幾乎是以行軍的速度,暢通無阻地直抵南昌城下。
南昌城頭。
張郃身披甲胄,手按城墻垛口,面色凝重地望著城外如同烏云般緩緩鋪開、最終將南昌城三面圍得水泄不通的敵軍陣營。
放眼望去,營帳連綿,旗號鮮明,粗略估算,兵力至少是自己手中兵馬的四五倍之多!更令他心頭沉重的是,敵軍陣型嚴整,士氣高昂,顯然是一支得勝之師,且主帥指揮若定。
“援軍……可有消息?”
張郃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地問道。
站在他身后的副將臉色難看地搖了搖頭。
“將軍,末將已連續派出三批快馬,分別往南郡、桂陽、甚至直接往北面主公可能經過的方向求援。但至今……杳無回音。
通往南郡和桂陽的道路,似乎被孫堅軍嚴密封鎖了,我們的信使很難沖過去。北面……路途太遠,即便信使能到,援軍趕來也需要時間,恐怕……”
張郃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其實不用副將說,他心中早已有了不祥的預感。自從退入南昌,他就不斷嘗試與后方聯系,但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他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么,但眼前的局勢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張郃,和他麾下這不足一萬的疲憊之師,已經成了一支深入敵后的孤軍,一座被汪洋大海包圍的孤島。
此刻,在桂陽郡坐鎮的張任,也正面臨著巨大的壓力和無奈。
他并非不想救援張郃,姜維在零陵統籌全局,防備劉璋,他坐鎮桂陽,直面來自南海郡孫堅主力的威脅。孫堅用兵老辣,早已料到張任可能北援。
特意派遣其麾下年輕卻已嶄露頭角的將領陸遜,率領三萬精銳兵馬,進駐廬陵郡北部,恰好卡在桂陽郡北上豫章郡的幾條必經之路的咽喉位置。
陸遜并不主動進攻桂陽,只是憑借地利,扎下堅固營壘,廣布哨探,牢牢扼守要道。張任手中兵力本就不算特別充裕。
還要分兵守御各處關隘,面對陸遜這樣穩扎穩打、占據地利的對手,他若強行北上打通道路,不僅勝算不高,還可能損兵折將,甚至導致桂陽防御空虛,給孫堅可乘之機。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豫章方向烽煙燃起,不斷派出小股部隊嘗試迂回或滲透,但收效甚微,根本無法給予張郃實質性的支援。
南昌城下,周瑜的帥旗在中軍大營前豎起。
他沒有立刻下令攻城,反而在安營扎寨、完成對南昌的合圍后,派出一名使者,手持文書,來到南昌城下,要求面見張郃。
張郃略一沉吟,同意在城頭與對方對話。
周瑜并未親至,來的是一名文士打扮的使者,聲音清朗,隔著護城河向城頭喊話。
“張郃將軍!我家周都督有言,兩軍交戰,死傷難免,然將軍乃河北名將,我家都督素來敬重。今日之勢,將軍心中想必明了。
外無援兵,內缺糧秣,以孤城抗我數萬得勝之師,縱使將軍善于守御,又能堅持幾時?徒令城中將士百姓枉送性命耳!”
張郃面沉如水,并不答話。
那使者繼續道。
“我家都督此次奉吳侯之命南來,志在收復故土,安撫江東百姓,本不欲多造殺孽。會稽之事,乃不得已而為之。今兵臨豫章,實因將軍屯兵于此,威脅我軍側后,不得已而為之。
都督言,若將軍肯顧全大局,體恤士卒,開城以軍民相獻,都督必以禮相待,保將軍官職不失,部下將士皆得保全,城中百姓可免刀兵之禍。
吳侯求賢若渴,以將軍之才,若肯歸附,必得重用,共圖大業,豈不遠勝于此地坐困愁城,玉石俱焚?”
勸降!周瑜果然還是先選擇了勸降。
張郃聽完,臉上肌肉微微抽動,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周瑜的話,句句戳中現實。后路被斷,援軍無望,城中糧草雖還有些儲備,但坐吃山空,又能支撐多久?血戰到底,最終結局幾乎可以預見。
他張郃不怕死,但麾下這些跟隨他輾轉千里、剛剛經歷過惡戰的弟兄們呢?城中那些無辜的百姓呢?
然而,投降?他張郃自投效顧如秉以來,深受信任,委以方面之任。主公如今雖在北方,但必在星夜兼程趕來。此刻若開城投降,不僅一世英名盡毀,更愧對主公知遇之恩,將來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
那使者見張郃沉默,又加了一把火。
“張將軍,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顧如秉重傷北遁,麾下猛將凋零,元氣大傷,能否卷土重來尚未可知。
而我主吳侯,雄踞海外,兵精糧足,如今重返江東,民心所向,大勢已成。將軍乃明智之人,何必為那日薄西山之勢,殉葬于此孤城?望將軍三思!”
城頭上,除了風聲和遠處敵軍營地隱約傳來的喧囂,一片寂靜。
所有守軍的目光,都聚焦在張郃的背影上。副將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刀柄。
張郃的回答,并未通過言語,而是通過行動。